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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2章 南行

  廣州的來信在刑偵科引起了不小的波瀾。老趙拿著信翻來覆去地看,說:「這信來得太巧了。咱們剛查到鄭國慶跑去了南方,信就到了。」小劉說:「會不會是鄭國慶自己寄的?想引咱們去?」陸衛東沒說話,把信紙對著燈光又看了一遍。紙是普通的信紙,邊角整齊,不像是匆忙撕下來的。字跡潦草,但筆畫有力,像是故意寫得歪歪扭扭,怕被人認出筆跡。郵戳是廣州三元里支局,日期是十天前。

  陸衛東讓老韓把信紙拿去技術科,看看能不能提取到什麼。小張在顯微鏡下看了半天,說:「紙上沒有指紋。墨水是普通的藍黑墨水,哪兒都能買到。」老韓說:「那就是有人故意不留下痕跡。」

  陸衛東把信紙收好,說:「不管是誰寄的,到了廣州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出發前的晚上,陸衛東坐在炕上收拾行李。王淑芬把幾件換洗衣服疊好塞進包里,又塞了幾個煮雞蛋和兩張餅。「路上吃,」她說,「火車上的東西貴。」陸衛東說:「嗯。」老四抱著貓蹲在旁邊,問:「爸,廣州有貓嗎?」陸衛東說:「有。」老四說:「廣州的貓跟咱家的貓一樣嗎?」陸衛東說:「一樣。」老三在畫畫,頭也不抬,鉛筆在紙上沙沙響。陸衛東看了她一眼,想說點什麼,又沒說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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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一早,陸衛東帶著老趙和小劉上了去廣州的火車。從齊齊哈爾到廣州,要坐三天兩夜,先到北京,再轉車南下。硬座車廂里擠滿了人,過道上站著,座位底下躺著。小劉年輕,擠到窗邊占了位子,老趙靠著行李打盹。陸衛東靠著車窗,看著窗外掠過的雪原、田野、村莊。過了山海關,雪就少了。再往南,田野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黑黝黝的土地。

  到廣州的時候是第三天清晨。天剛蒙蒙亮,車站裡人山人海,吵吵嚷嚷的,喇叭里報站的聲音被淹沒了。三個人拎著包擠出站,站在廣場上,一股濕熱的風撲面而來。老趙說:「這地方真熱。」小劉說:「比齊齊哈爾暖和多了。」陸衛東說:「先找個地方住下。」

  他們在三元里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。陸衛東跟旅館老闆打聽三元里扛大包的地方,老闆說:「火車站貨場那邊,有的是扛大包的。天沒亮就去等活兒,天黑才散。」陸衛東把鄭國慶的照片拿出來給他看,老闆看了半天,說:「面熟,好像見過,但不敢肯定。」

  下午,陸衛東帶著老趙和小劉去了貨場。貨場在火車站北邊,很大,堆滿了木材、煤炭、鋼材、糧食。工人們扛著麻袋來來往往,有的光著膀子,有的穿著汗衫,身上全是汗。陸衛東站在門口,把鄭國慶的照片拿給幾個工頭看。一個工頭說:「這人我見過,去年在這幹過一陣子,後來不幹了。」陸衛東說:「去哪兒了?」工頭說:「不知道。他話少,不跟人來往。」

  陸衛東又問了幾個工人,都說見過,但不知道去哪兒了。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,一個老頭從貨場裡面走出來,五十多歲,瘦高個,穿著一件破汗衫,肩上搭著一條毛巾。他看見陸衛東手裡的照片,站住了。

  「你們找鄭國慶?」老頭問。

  陸衛東說:「你認識他?」

  老頭說:「認識。他跟我住一個屋,後來跑了。」

  陸衛東心裡一動:「跑了?為什麼?」

  老頭四下看了看,壓低聲音說:「他偷了別人的錢,被人追著打。半夜翻牆跑的,連行李都沒拿。那是去年秋天的事。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他跑哪兒去了?」

  老頭說:「不知道。有人說去了海南,有人說回了老家。他那人,不跟人說實話。」

  陸衛東把老頭的地址記下來,決定晚上去他住的地方看看。

  晚上,他們找到了老頭住的地方。三元里一條窄巷子裡的一間破屋,跟七八個人合住。老頭姓陳,大家都叫他老陳頭。老陳頭把他們領進屋,屋裡又暗又潮,一股霉味。牆角堆著幾個破包袱,地上扔著鞋、襪子、空酒瓶。老陳頭指著靠窗的一個鋪位說:「鄭國慶就睡這兒,走了以後沒回來過。」

  陸衛東在鋪位上翻了翻,褥子底下壓著一張發黃的報紙,報紙上寫著「齊齊哈爾」三個字。他認出那是《齊齊哈爾日報》,日期是1975年12月。老陳頭說:「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,這張報紙大概是忘了。」

  陸衛東把報紙疊好,裝進口袋裡。他又問老陳頭:「鄭國慶在廣州還有什麼朋友?」老陳頭想了想,說:「有個女的,來過幾回,長得挺白淨,說話帶北方口音。鄭國慶叫她『小周』。後來鄭國慶跑了,那女的也沒再來了。」

  陸衛東把這條線索記下來。小周。這是鄭國慶在廣州唯一的聯繫人。

  第二天,陸衛東去郵局查匿名信的事。他找到了三元里支局的郵遞員,把匿名信的照片給他看。郵遞員想了半天,說:「這信我有點印象,是個女的來寄的。三十來歲,白淨,說話帶北方口音。」陸衛東心裡一動——又是女的,白淨,北方口音。跟老陳頭說的「小周」對上了。

  他讓老趙和小劉在三元里附近打聽一個北方口音的女人,三十來歲,白淨。打聽了兩天,一個賣早點的老太太說,她見過這麼一個女人,常在巷子口的一家小飯館吃飯。陸衛東去那家飯館問,老闆說:「那個女的啊,前陣子常來,最近不來了。她姓周,在附近一家服裝廠上班。」

  陸衛東找到了那家服裝廠。廠不大,幾十個女工,在縫紉機前忙活。陸衛東把照片給車間主任看,主任看了一眼,說:「這是小周,周秀英。她辭職了,一周前走的。」陸衛東說:「知道她去哪兒了嗎?」主任說:「不知道。她說要回老家。」

  周秀英,北方口音,三十來歲,白淨。陸衛東讓老趙給齊齊哈爾那邊發電報,查周秀英的身份。一天後,回電來了——周秀英,齊齊哈爾鐵鋒區人,1973年嫁到廣州,後來離婚了,一個人住在三元里。她跟鄭國慶兩人在廣州認識的,因為是老鄉。

  陸衛東把所有的線索串在一起。周秀英認識鄭國慶,知道他的底細。匿名信是她寄的——她為什麼要幫公安?她跟鄭國慶有仇,還是想舉報他換點好處?她辭職走了,是怕被鄭國慶發現,還是怕被公安找到?

  陸衛東決定先找周秀英。老趙說:「人跑了,怎麼找?」陸衛東說:「她回老家了。回齊齊哈爾找。」

  當天晚上,陸衛東給齊齊哈爾發了電報,讓老韓在鐵鋒區找周秀英。三天後,老韓回電:周秀英找到了,在她娘家住著,願意配合調查。

  陸衛東帶著老趙和小劉坐上了回齊齊哈爾的火車。車上,老趙問:「這個周秀英,跟孫德茂的案子有什麼關係?」陸衛東說:「不知道。但她認識鄭國慶,知道他在廣州的地址,還給我們寄了匿名信。她肯定知道什麼。」

  四天後,他們回到齊齊哈爾。陸衛東直接去找周秀英。

  周秀英住在鐵鋒區一條老巷子裡,一間小屋,收拾得挺乾淨。她三十出頭,白淨,扎著一條馬尾辮,穿著一件碎花棉襖。看見公安來,她沒慌,也沒躲,只是低著頭,手在衣角上絞來絞去。

  陸衛東在她對面坐下,說:「周秀英,是你給我們寄的匿名信?」

  她點點頭,沒說話。

  陸衛東說:「你為什麼寄那封信?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眼眶紅了,聲音發抖:「因為鄭國慶欠我一條命。」

  陸衛東心裡一震。

  周秀英說:「孫德茂不是失蹤,是被鄭國慶害死的。鄭國慶親口跟我說的。他說那個老頭取了三百萬——三百塊錢,他騙老頭說幫他跑路,拿了錢把人推到江里了。嫩江,冬天,冰窟窿。他說那老頭不會游泳,撲騰了幾下就沒了。他以為沒人知道,但我知道。他喝醉了說的。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你為什麼不早報案?」

  周秀英的眼淚流下來,說:「我怕。他手裡有刀,他說誰要是說出去,就殺了誰。我跟他在一起兩年,他知道我住哪兒,知道我家裡人在哪兒。我不敢。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那為什麼現在敢了?」

  周秀英說:「因為他跑了,不知道跑哪兒去了。他走了以後,我天天做噩夢,夢見那個老頭從江里爬出來,渾身是水,站在我床前。我受不了了。前一陣,鄭國慶在廣州的一個朋友從齊齊哈爾回來,說你們公安在查孫德茂的案子,到處找鄭國慶。我想了一天一夜,就把地址寄給你們了。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鄭國慶在廣州的那個朋友,叫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