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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舊檔

  暫代刑偵科長的頭一個星期,陸衛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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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白天開會、看卷宗、跑現場,晚上躺下來腦子裡全是案子。老趙說他這是「當官綜合症」,陸衛東笑了一下,說:「不是當官,是操心。」老趙說:「操心也不至於睡不著。」陸衛東沒再解釋。

  他把積壓的案子翻了一遍,大大小小十七件,有偷盜的,有鬥毆的,有失蹤的,有詐騙的。其中一件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1975年冬天,鐵鋒區一個叫孫德茂的老頭失蹤了,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家屬報過案,查了幾個月沒線索,卷宗就擱下了。陸衛東翻開卷宗,紙頁發黃,邊角捲起,上面蓋著「線索不足,暫緩」的紅戳。他看了兩遍,把卷宗抽出來,放在一邊。

  老趙端著一杯茶進來,看見他面前的卷宗,說:「這案子我當年也看過,孫德茂,六十三歲,一個人住,成分不好,說是舊社會當過保長。文革初期被批鬥過幾回,後來沒人管了。失蹤前跟鄰居吵過架,查來查去沒證據,就放下了。」陸衛東說:「家屬後來找過沒有?」老趙說:「找過。他閨女來局裡鬧過兩回,說我們不負責任。後來不知道怎麼樣了。」陸衛東把卷宗翻開,指著其中一頁說:「鄰居說聽見他屋裡有動靜,但敲門沒人應。第二天人就沒了。」老趙說:「可能是自己走了。」陸衛東說:「一個六十三歲的老頭,腿腳不好,能走多遠?再說他的棉襖、棉鞋都在家裡,大冬天的,穿單衣走?」老趙想了想,說:「你一說還真是。我當時沒注意這個細節。」陸衛東說:「明天我去現場看看。」

  下午,陸衛東去了孫德茂住的地方。鐵鋒區北邊一片老平房,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,兩邊牆皮剝落,窗戶上糊著塑料布。孫德茂的屋子已經住了別人,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開的門,警惕地看著他。陸衛東問了幾句,她說什麼都不知道,搬進來的時候屋子就是空的。陸衛東又去找當年的鄰居。隔壁住著一個老太太,姓吳,七十多了,耳朵不好使,說話得大聲喊。吳老太太記得孫德茂,說那人脾氣古怪,不愛跟人來往,成分不好,街坊都不太搭理他。失蹤前幾天跟對門的老劉吵了一架,吵得挺凶。「為啥吵?」陸衛東喊。吳老太太說:「為一塊地。老劉說他家的牆占了老孫家的地,老孫不干,兩人就吵起來了。後來老劉找人把牆拆了,老孫氣得不行。老劉還說,你一個老保長,有什麼資格跟我爭地。」陸衛東說:「老劉是什麼人?」吳老太太說:「老劉是貧農,根正苗紅,在街道上有點話語權。」

  陸衛東又去找對門的老劉。老劉已經不住那兒了,搬到了城西的另一片平房,離原來的地方不遠。陸衛東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在院子裡劈柴,看見公安來找他,臉白了一下。他把斧頭放下,在棉襖上擦了擦手。「孫德茂的事跟我沒關係,」老劉急著說,「我就是拆了一堵牆,那是合法的,他家的地他拿不出證據。」陸衛東說:「他失蹤那天晚上你在哪兒?」老劉說:「在家。我老伴能證明。」陸衛東問了老劉老伴,確實是。他又問:「你當年在街道上負責什麼?」老劉說:「就是幫著傳達上面的精神,組織學習。」陸衛東說:「你批鬥過孫德茂嗎?」老劉的臉更白了,說:「那是上面的政策,我只是執行。再說他成分不好,批鬥他怎麼了?」陸衛東沒再問。

  回到局裡,陸衛東把老趙叫來,說:「明天查查孫德茂的銀行帳戶,看看他失蹤前有沒有取過錢。再查查老劉當年在街道上的底細。」老趙說:「都四年了,銀行還能查到?」陸衛東說:「試試。查不到再說。」

  第二天,老趙去銀行跑了一趟,帶回來一張單子。孫德茂失蹤前一個月,從銀行取走了三百塊錢。三百塊,不是小數目。一個獨居老頭,取這麼多錢幹什麼?陸衛東把那張單子看了好幾遍。老趙說:「會不會是被人騙了?或者被人敲詐了?」陸衛東說:「有可能。查他取錢那天,銀行門口有沒有可疑的人。」老趙說:「四年了,誰還記得?」陸衛東說:「問老職工,也許有人記得。」

  查了兩天,那個年代銀行還沒有監控,不過有個老職工說了一件事。他叫王福來,在銀行幹了二十年,櫃檯後面的位置從來沒換過。陸衛東問他記不記得孫德茂,他說名字記不清了,但「保長老頭」他記得。為啥記得?因為那天孫德茂來取錢的時候,陪他來的那個年輕人是王福來的老鄰居,從小看著長大的,姓鄭,叫鄭國慶,比他小十來歲,小時候住在同一條巷子裡。鄭國慶陪著孫德茂進來,王福來還跟他打了招呼,問他怎麼跟這老頭在一塊。鄭國慶說是親戚,幫忙跑個腿。王福來當時沒多想,辦了業務就過去了。後來聽說孫德茂失蹤了,他才想起這事,但也沒人問他。

  陸衛東問:「鄭國慶現在在哪兒?」

  王福來說:「好幾年沒見了。聽說去了外地,具體不知道。」

  陸衛東把這條線索記下來,讓老趙去查鄭國慶的底細。

  老趙查了幾天,回來說:「鄭國慶,三十二歲,鐵鋒區人,無業,有盜竊前科。1975年冬天,也就是孫德茂失蹤那段時間,他忽然有錢了。鄰居說他那陣子天天在飯館喝酒,出手大方,還換了一身新衣裳,手腕上多了塊手錶。後來人就走了,去了南方,具體下落不明。」

  陸衛東把本子合上,說:「找到他。」

  老四放學回來,書包一扔就哭了。王淑芬從灶房出來,問她咋了,她哭著說:「有人欺負老三。」老三跟在後面進來,臉繃著,不說話。王淑芬問老三怎麼回事,老三說沒事。老四說:「有個男生拽她辮子,還把她畫畫的紙撕了。」老三說:「你別說了。」老四說:「我就要說,他欺負你你還忍著?」老三不理她,爬上炕,鋪開一張新紙,拿起鉛筆。她的手在抖,但還是在畫。

  陸衛東下班回來,看見老三在畫畫,老四紅著眼眶蹲在旁邊。他問怎麼了,老四把事情又說了一遍。陸衛東看了看老三,老三低著頭,鉛筆在紙上沙沙響,沒抬頭。陸衛東說:「明天我去學校。」老三抬起頭說:「不用。」陸衛東說:「我去看看,跟老師說一聲。」老三說:「我自己能處理。」陸衛東看著她,說:「你想自己處理?」老三點點頭。陸衛東想了想,說:「行。處理不了再跟我說。」老三嗯了一聲,又低下頭畫畫。

  第二天放學,老三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。老四問她怎麼回事,她說:「那個男生跟我道歉了。」老四說:「他咋就道歉了?」老三說:「我告訴老師了。」老四說:「就這?」老三說:「老師批評他了,他還賠了我一張紙。」老四說:「一張紙就完了?他撕了你好幾張呢。」老三說:「算了。他也不是故意的。」她爬上炕,鋪開紙,拿起鉛筆。這回她的手不抖了。

  陸衛東在門口聽見了,進了灶房。王淑芬正在切菜,問他:「老三的事你不管了?」陸衛東說:「她說自己處理,就讓她試試。不行我再去。」王淑芬說:「她才十二。」陸衛東說:「十二也不小了。當年我十二的時候,都下地幹活了。」王淑芬瞪了他一眼,說:「你就嘴硬。」陸衛東笑了一下,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晚上,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抽菸。老二寫完作業,把本子合上,說:「爸,那個失蹤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?」陸衛東說:「查到一個人,姓鄭,可能是最後一個見到孫老頭的人。人跑了,得找。」老二說:「那個姓鄭的跟孫老頭什麼關係?為什麼要陪他去銀行?」陸衛東說:「姓鄭的說是他侄子,但孫老頭沒有這個侄子。銀行的老職工認識姓鄭的,從小看著長大的,不會認錯。」老二想了想,說:「那姓鄭的很有可能就是衝著那三百塊錢去的。」陸衛東看了他一眼,說:「你倒是會分析。」老二沒接話,鑽進被窩。

  陸衛東把煙抽完,掐滅,躺下來。他盯著天花板,想著孫德茂那個案子。他翻了個身。王淑芬迷迷糊糊地問:「又想案子呢?」陸衛東說:「嗯。查到嫌疑人了,可惜已經跑了。」王淑芬說: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」陸衛東說:「他沒廟。無業,沒家,往南方一跑,可真是不好找了。」王淑芬說:「那就慢慢找,快睡覺。」陸衛東說:「嗯。」他閉上眼睛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