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老大從學校回來,把書包放在炕上,沒說進灶房幫忙,也沒像往常那樣趴在炕桌上看書。他坐在炕沿上,手裡攥著一支鋼筆,低著頭。那支筆是陸衛東前兩天給他的,英雄牌的,黑色的。他翻來覆去地看,也沒擰開寫幾個字,就那麼攥著。
老四從院裡跑進來,喊他哥,他應了一聲,沒抬頭。老四覺得奇怪,湊過去看,他側過臉去,說:「寫你的作業去。」老四癟癟嘴,抱著貓跑了。老五跟在後面追貓,追到門檻上絆了一跤,也不哭,爬起來繼續追。
陸衛東下班回來,看見老大坐在炕沿上,手裡還攥著那支筆。他把棉襖脫了掛好,走過去坐下。老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「爸,」他開口了,聲音很低,「老師說我可以考實驗中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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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衛東愣了一下。實驗中學是齊齊哈爾最好的中學,在市區南邊,考上了得住校,一個月回來一趟。這事他早有心理準備,但真聽到了,還是愣了一下。
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,問:「實驗中學?住校那個?」老大點點頭。王淑芬看了看陸衛東,又看了看老大,沒說話,又縮回去繼續忙活了。
陸衛東說:「你想考嗎?」
老大低著頭,半天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想。但住校要花錢,一個月得十幾塊。咱家……」
陸衛東說:「錢的事不用你操心。你想考就考。」
老大抬起頭,看著他。老四從炕上跳下來,跑到老大跟前,仰著小臉問:「哥,你考上就住校了?不回來了?」老大說:「一個月回來一趟。」老四想了想,說:「一個月才回來一趟啊?那好久。」老大沒說話,低下頭繼續寫作業。老四站了一會兒,覺得沒意思,又去逗貓了。
老三在炕上畫畫,頭也不抬地說:「哥,你考上了就去唄。沈老師說過,讀書才有出息。」老大沒接話,手裡的筆停了停,又繼續畫。
晚上,孩子們都睡了。王淑芬坐在炕沿上納鞋底,針穿過厚布,嗤嗤的。陸衛東在旁邊抽菸,菸頭一明一暗的。
「實驗中學的事,」王淑芬說,「你答應了?」
陸衛東說:「答應了。」
王淑芬說:「一個月十幾塊,光學費就得……」
陸衛東說:「花不了多少。咱家現在不缺這點。」
王淑芬沒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說:「老大這孩子,跟你一樣,什麼事都悶在心裡。他是怕花家裡的錢,給家裡添負擔。」
陸衛東沒接話。他想起老大剛才低著頭的樣子,那個十六歲的男孩,坐在炕沿上,手放在膝蓋上,像小時候做錯了事等著挨訓一樣。他其實想考,但怕花錢。
第二天一早,陸衛東去了一趟學校。老師姓孫,四十來歲,戴副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的。她拿出老大的成績單,各科成績都在前頭,數學尤其好,好幾次考了滿分。
「陸志遠這孩子,聰明,也踏實。」孫老師說,「考實驗中學,問題不大。但住校的話,家裡得支持。」
陸衛東說:「我支持。」
從學校出來,他沒回家,去了趟實驗中學。學校在市區南邊,幾棟舊樓,操場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。傳達室的老頭不讓進,他就在外面看了一會兒。下課鈴響了,學生從教室里湧出來,有說有笑的。他又繼續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到家的時候,老大在寫作業。老三在畫畫,老四在寫拼音,老五抱著小花貓在看。老二幫著王淑芬在灶房忙活,鍋里的粥咕嘟咕嘟響著。一切和往常一樣。
陸衛東把棉襖脫了,坐在炕沿上。老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陸衛東說:「我去學校了。孫老師說你考實驗中學沒問題。」老大愣了一下,低下頭,說:「嗯。」
陸衛東又說:「我去實驗中學看了看,學校挺好的。操場大,教室也亮堂。」
老大沒說話,手裡的筆停了。老三抬起頭,看看他,又看看陸衛東,說:「哥,你去市里上學,是不是就能見著沈老師了?」老大說:「沈老師在哈爾濱,不在市里。」老三說:「那你去市里,離哈爾濱就近了。」老大沒接話。
晚上,老大收拾書包的時候,把那支英雄鋼筆放進文具盒裡,合上蓋子。陸衛東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。老大把文具盒裝進書包,拉上拉鏈,放在炕角。
那天晚上,陸衛東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旁邊王淑芬的呼吸聲很輕,炕那頭孩子們睡得香。老大那邊一點聲音也沒有,不知道睡著沒有。
他想起老大小時候,瘦瘦的,穿著破棉鞋,在雪地里跑。現在十六了,比他矮不了多少。
下半年有可能就要去市里上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