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完正月十五,年就算過完了。街上放鞭炮的碎屑被風吹得滿巷子都是,紅紙片貼在雪地上,星星點點的,像是誰撒了一地花瓣。王淑芬把灶房收拾乾淨,該洗的洗了,該收的收了,院子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。老四的寒假作業還沒寫完,趴在炕桌上趕,一邊寫一邊嘟囔,說老師留的作業太多。老三在炕上畫畫,頭也不抬地說:「誰讓你光玩不寫了。」老四瞪她一眼,繼續寫。
沈老師走的那天,是個大晴天,但冷得厲害,風颳在臉上像刀子。天還沒亮透,王淑芬就起來烙餅了,烙了六張,用布包了四張讓陸衛東帶給沈老師路上吃,剩下兩張留著給孩子們當早飯。老四聞著香味爬起來了,伸手要抓,王淑芬一巴掌拍開她的手:「這是給沈老師帶的。」老四癟著嘴,抱著貓又縮回被窩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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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衛東穿好衣裳,把餅揣進懷裡,推門出去。老三跟到門口,懷裡抱著那包畫稿,是她昨天晚上整理好的,想托沈老師帶回去看看。陸衛東接過來,說:「回去吧,別凍著。」老三站在門檻上,看著他走進巷子口,才轉身進屋。老四在被窩裡說:「姐,你哭啥?」老三沒理她,爬上炕,把被子蒙在頭上。
陸衛東到沈老師那兒的時候,天剛亮。沈老師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,一個舊皮箱,一個布包,布包里裝著他的筆墨紙硯和幾本書。屋子空了,牆上掛畫的釘子還在,釘子上掛著一段細繩,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,細繩輕輕晃。沈老師站在屋子中間,四下看了看。
「該拿的都拿了。」他說,聲音很輕。
陸衛東幫他把皮箱拎上,兩人出了門。沈老師鎖門的時候,鑰匙轉了兩圈,又擰回來,又轉了一圈。鎖好了,他推了推門,又推了推,才把鑰匙放到外面的窗台上。
造紙廠那邊已經開始上班了,機器的聲音遠遠傳過來。兩人走過那片平房區,路上碰見幾個造紙廠的工人,有人認出沈老師,站住了,問:「老沈,你這是……」沈老師說:「回省城了。」那人愣了一下,說:「好事,好事。你慢走。」沈老師點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到火車站的時候,人不多。候車室里暖烘烘的,人很少,空蕩蕩的。長椅上坐著幾個等車的人,沈老師買了票,還有半個多小時才發車。兩人坐在長椅上,誰也沒說話。
陸衛東把餅和畫稿從懷裡掏出來,遞給沈老師。沈老師接過來,把餅放進布包里,把畫稿拿在手裡翻了翻。老三的畫摞得整整齊齊,最上面一張是梅花,枝幹彎彎曲曲的,花朵小小的一朵一朵。沈老師看了很久,把畫稿收進布包的最裡層,挨著他的書放著。
「這孩子,」他說,「有靈氣。」
陸衛東沒說話。
沈老師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,點上,又掏出一支,遞給陸衛東。兩人點上煙,坐在長椅上,看著對面牆上的掛鍾。鐘擺一下一下地晃,滴答滴答的。
「陸科長,」沈老師忽然說,「你還記得我頭一回去你家吃飯嗎?」
陸衛東說:「記得。」
沈老師說:「那時候秀蘭畫蘭花,畫得還不像樣。老四問我會不會畫貓,我說會。」他頓了頓,又說,「一轉眼,兩三年了。」
陸衛東說:「嗯。」
沈老師把煙抽完,掐滅,站起來,說:「檢票了。」
檢票口排了不長不短的隊。沈老師拎著皮箱,陸衛東拎著布包,排在最後面。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,檢票員一個個看票,放人進去。輪到沈老師的時候,他把票遞過去,檢票員撕了個口子,還給他。
站台上風更大,吹得人站不穩。火車已經進站了,綠皮車,車頭上冒著白煙,蒸汽被風颳得到處都是。沈老師上了車,找到座位,靠窗的。他把皮箱塞到行李架上,把布包放在座位上,從車窗探出頭來。
陸衛東站在站台上,仰著頭看他。
「陸科長,」沈老師說,「秀蘭的畫,我會盯著。讓她別偷懶。梅蘭竹菊畫精了,再學別的。她悟性好,讓他不要太急,你得讓她慢下來。」
陸衛東說:「行。」
沈老師又說:「老四那孩子,也喜歡畫。她坐不住,別逼她。等她大了,想學了,自然就學了。」
陸衛東說:「好。」
沈老師想了想,又說:「老五的鞋,我那天看見鞋底磨破了,你回去看看。」
陸衛東愣了一下,說:「知道了。」
汽笛響了。火車慢慢開動。沈老師沖他揮了揮手。陸衛東也揮了揮手。火車越開越快,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越來越急,車廂一節一節從他面前滑過去,車窗里的人臉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了。最後一節車廂過去了,露出空蕩蕩的鐵軌,一直延伸到遠方。
陸衛東站在站台上,看著火車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鐵軌盡頭。風很大,吹得他棉襖領子直往臉上拍。他點上一支煙,慢慢抽著。站台上的人走光了,只剩下他一個。
他把煙抽完,把菸頭扔進雪裡,轉身往回走。
到家的時候,王淑芬在灶房忙活,鍋里的粥咕嘟咕嘟響著。聽見門響,她探出頭來,問:「送走了?」陸衛東說:「嗯,送走了。」她沒再問,又縮回去忙活了。
老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畫。她畫得很慢,一筆一筆的,鉛筆在紙上沙沙響。陸衛東走過去,站在炕邊看了一會兒。她畫的是梅花,枝幹彎彎曲曲的,像老人的手指,花朵小小的一朵一朵,疏疏落落的。畫得比之前好了,枝幹有了力道,花朵有了神氣。
「畫得不錯。」他說。
老三沒抬頭,鉛筆在紙上停了一下,又繼續畫。「沈老師走了,我得自己練了。」
陸衛東說:「嗯。」
老三說:「爸,沈老師到了省城,會給我來信嗎?」
陸衛東說:「會。」
老三點點頭,繼續畫。
老四寫完了作業,湊過來看,看了一會兒說:「姐,你這梅花畫得比沈老師差遠了。」老三說:「你閉嘴。」老四說: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老三不理她,繼續畫。老四覺得沒意思,又去逗貓了。
晚上,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抽菸。老三還在畫,老四已經困了,抱著貓打哈欠。王淑芬收拾完碗筷,過來在他旁邊坐下,說:「沈老師走了,老三心裡不好受。」
陸衛東說:「過幾天就好了。」
王淑芬說:「那倒也是。孩子嘛,忘得快。」
她頓了頓,又說:「老五的鞋磨破了,你明天去供銷社看看,有合適的買一雙。」
陸衛東說:「沈老師也說了。」
王淑芬愣了一下,沒說話。
陸衛東把煙抽完,掐滅,躺下來。
陸衛東閉上眼睛,腦子裡想著沈老師上火車時探出車窗揮手的樣子。他回省城了,以後見面的機會就少了。
但老三的畫還得繼續學,以後就靠沈老師寄來的畫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