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請寄出去之後,日子又恢復了平靜。老三還是每個星期六去沈老師那兒學畫,回來就趴在炕上畫。沈老師還是那個樣子,瘦瘦的,話不多,教畫畫的時候手很穩。他給老三示範怎麼畫梅花枝幹的時候,手腕一轉,筆尖就拐了彎,彎彎曲曲的,像老樹根。老三盯著他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。
但陸衛東看得出來,沈老師在等。他有時候會走神,老三叫他一聲,他才回過神來,說:「你再畫一遍。」老三就又畫一遍。
老四上了一年級,每天背著書包去學校,回來就趴在炕桌上寫作業。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但一筆一划都認真。她寫完了也不去追貓了,而是翻出老三用剩的紙頭,在上面畫小人。畫得不好,畫一個扔一個,炕上全是紙團。老三嫌她亂扔,說她兩句,她就跟老三拌嘴。拌完了又湊過去看老三畫畫,問這問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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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五現在說的話越來越多,有時候冒出一句,能把人逗笑。有一回王淑芬在灶房做飯,他跑過去說:「媽,我餓了。」王淑芬說:「等會兒。」他說:「等會兒是多久?」王淑芬說:「一會兒。」他說:「一會兒是多久?」王淑芬被他問煩了,塞給他一塊餅子,他拿著餅子跑了。老三在炕上畫畫,頭也不抬地說:「跟老四一個樣。」老四聽見了,追著老三滿屋跑。
只有陸衛東知道,那封信寄出去之後,日子就不一樣了。他每天下班回來,第一件事就是看桌上有沒有信。王淑芬知道他等什麼,每次都說:「今天沒有。」他也不問,坐下吃飯。
過了一個月,沒消息。又過了半個月,還是沒消息。沈老師來家裡吃飯的時候,跟平時一樣,教老三畫畫,跟老四說幾句話,逗逗老五,吃完晚飯就回去了。他不問,陸衛東也沒提。
臘月初八那天,王淑芬熬了臘八粥。紅豆、綠豆、花生、紅棗、小米、苞米碴子,家裡有的都放進去了,熬了整整一個下午,滿屋子都是甜絲絲的味道。老四放學回來,書包一扔就圍著灶台轉,一會兒問一句「好了沒有」,王淑芬被她問煩了,舀了一勺給她嘗,她燙得直吸氣,還是不肯吐出來。陸衛東去請沈老師來喝粥。沈老師端著一碗,慢慢喝著,老三坐在他旁邊,也端著一碗,吃得很慢。老四早就吃完了,碗一推,拿出作業本趴在炕沿上寫作業,一邊寫一邊嘴裡嘟囔著拼音,a、o、e的,念得亂七八糟的。
吃完飯,沈老師和陸衛東坐在院子裡抽菸。天冷得厲害,剛抽出來的煙一會兒就結了白霜。院子裡的雪積了厚厚一層,月光照在上面,白得晃眼。沈老師抽完一支煙,把菸頭扔進雪裡,嗤的一聲滅了。
「陸科長,」他說,「省里的事,有消息嗎?」
陸衛東說:「還沒有。再等等。」
沈老師點點頭,又點上一支煙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學校放了假,老四不用上學了,在家裡跟貓玩。黑貓越來越胖了,趴在窗台上不愛動,老四非要抱著它滿屋跑,貓被她抱得不耐煩,掙兩下跳下去,她又追。老三嫌她鬧,說:「你就不能安靜會兒?」老四說:「你畫你的,我玩我的。」老三不理她,繼續畫。
陸衛東下午請了假,去沈老師那兒接老三。老三現在每個星期六下午在沈老師那兒畫畫,畫完了等陸衛東下班來接。他推門進去的時候,屋裡除了沈老師和老三,還坐著兩個人,穿著制服,是省城來的。沈老師坐在炕沿上,手裡拿著一封信,眼睛紅紅的,手在抖。
老三坐在椅子上,腳懸在半空,看看沈老師,又看看那兩個人,又看看陸衛東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「陸科長,」沈老師站起來,聲音有點抖,「省里來了通知。我的問題,查清了。是冤案,給我平反了。」
陸衛東接過信看了看。是省文化局的公函,紅頭文件,上面寫著:經複查,沈文清同志在「文革」中的問題屬於冤假錯案,決定予以平反,恢復名譽,恢復工作,補發工資。公函底下蓋著大紅公章,日期是1978年12月30日。
他把信還給沈老師,說:「好事。」
沈老師點點頭,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,放進貼身的口袋裡。省里來的兩個人站起來,跟沈老師握了握手,說:「沈老師,恭喜你。我們回去了,你準備一下,過完年回省城報到。」沈老師送他們到門口,站在院子裡,看著吉普車開走。雪地上壓出兩道車轍,一直延伸到巷子口。
老三站在門口,看著沈老師站在院子裡的背影。沈老師轉過身,看見她,笑了笑,說:「老師要回省城了。」
老三沒說話,低下頭。
沈老師走回來,蹲下來,跟她平視。「老師的畫畫完了。你的還沒畫完。我回去之後,給你寄畫稿。你照著畫,畫好了寄給我看。」
老三抬起頭,眼睛紅了,說:「老師,你啥時候走?」
沈老師說:「過完年。」
老三點點頭,把眼淚忍回去了。
陸衛東站在旁邊,沒說話。老三把這一星期畫的畫從包里掏出來,一張一張鋪在桌上。沈老師看得很慢,每一張都看了很久。看完最後一張,他說:「竹子畫得不錯了。回去之後,把梅蘭竹菊都再練練,把每種的感覺都吃透。等練好了,我再教你別的。」
老三把畫收起來,用布包好,抱在懷裡。
沈老師站起來,走到桌邊,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畫稿,用報紙包著,外面纏了一圈細繩。他把畫稿遞給老三,說:「這是我畫的梅蘭竹菊,每樣都有,夠你練一陣子了。畫完了寫信給我,我再給你寄。」
老三接過來,抱在懷裡,跟她的畫稿摞在一起。
從沈老師那兒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老三走在前面,抱著那包畫稿,走得很慢。巷子裡的雪被踩實了,滑得很,她走得很小心。
走到巷子口,她忽然站住了,回頭看了看沈老師住的方向。那間小屋的窗戶亮著燈,塑料布被風吹得鼓起來,又癟下去。她站了一會兒,小聲問:「爸,沈老師走了,我還能畫畫嗎?」
陸衛東說:「能。沈老師不是和你說了嗎,給你留畫稿,還會給你寄畫稿」
老三點點頭,跟著他往家走。
王淑芬已經把飯做好了,在灶房等著。看見他們回來,她把菜端上桌,問:「沈老師的事,怎麼樣了?」陸衛東說:「平反了。過完年回省城。」王淑芬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說:「好事。該請他來吃頓飯。」陸衛東說:「過兩天請他。」
老四從炕上跳下來,跑到老三跟前,問:「姐,沈老師給你留啥了?」老三把畫稿從懷裡掏出來,解開細繩,展開報紙。裡面是一沓宣紙,最上面一張畫著一株梅花,枝幹蒼勁,花朵點點,疏疏落落的,像是長在懸崖邊上。老四看了半天,說:「真好看。」老三把畫稿重新包好,壓在枕頭底下。
老五在地上追花貓,追不動了,蹲在地上,眼睛都快睜不開了。王淑芬把他抱起來,他趴在媽媽肩膀上,一會兒就睡著了。
吃完飯,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抽菸。老三鋪開紙,把沈老師留的畫稿拿出來,照著畫。她畫得很慢,一筆一筆的,鉛筆在紙上沙沙響。老四寫完作業,也湊過來看,看了一會兒,說:「姐,你教我畫。」老三說:「你先把你那拼音學好。」老四癟癟嘴,抱著貓玩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