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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上海

  三天後,陸衛東帶著老趙和小劉坐上了去哈爾濱的火車。

  從齊齊哈爾到哈爾濱六個多小時,到的時候是下午。他們在車站等了幾個鐘頭,傍晚換上了去上海的火車。這回要坐兩天兩夜,加上從齊齊哈爾到哈爾濱的時間,路上總共三天兩夜。

  硬座車廂里擠滿了人,過道上都站著人,連廁所門口都蹲著。小劉年輕,擠到窗邊占了個位子,老趙靠著行李打盹,陸衛東靠在座位上,看著窗外掠過的雪原、田野、村莊。過了山海關,窗外的雪就少了。再往南走,田野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黑黝黝的土地。小劉趴在窗邊看,說:「陸科長,上海是不是很暖和?」陸衛東說:「比東北暖和。」小劉說:「你去過上海嗎?」陸衛東說:「沒有。」

  兩天兩夜的火車,坐得人骨頭都散了架。到上海的時候是第三天清晨,天剛蒙蒙亮。車站裡人山人海,吵吵嚷嚷的,喇叭里報站的聲音被淹沒了。三個人拎著包擠出站,站在廣場上,看著滿街的樓房和電車,都有點發蒙。老趙說:「這地方真大。」小劉說:「比齊齊哈爾大多了。」陸衛東說:「先找個地方住下。」

  他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,安頓好之後,陸衛東給李秀芬打了電話。李秀芬住在楊浦區,說晚上下班後可以見面。

  下午沒事,陸衛東帶著老趙和小劉在附近轉了轉。上海的冬天沒有東北冷,但濕乎乎的,風往骨頭縫裡鑽。街上的人穿得花花綠綠的,跟東北的藍黑灰不一樣。小劉看什麼都新鮮,東張西望的,差點撞上電線桿子。老趙說:「別看了,以後有的是機會。」小劉說:「我頭一回來上海。」陸衛東沒說話,腦子裡想著晚上的事。

  晚上七點,他們到了李秀芬家。李秀芬住在楊浦區一條老弄堂里,一間十來平米的小屋,收拾得挺乾淨。她三十出頭,瘦瘦的,臉色發黃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。她男人在廠里上夜班,孩子送到姥姥家了。看見他們來,她有點緊張,倒了水,坐下,低著頭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陸衛東也不催,就那麼等著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李秀芬抬起頭,說:「你們找到她了嗎?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還沒有。我們來,是想了解當時的情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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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秀芬的眼眶紅了,聲音有點抖:「四年了,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的事。我想了四年,越想越害怕。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害怕什麼?」

  李秀芬說:「害怕那個人還在,害怕他還會害別人。」

  陸衛東心裡一動,問:「那個人是誰?」

  李秀芬沉默了很久,說:「張志強。跟我們一起插隊的那個男的。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他跟趙秀英什麼關係?」

  李秀芬說:「他喜歡秀英。秀英不喜歡他,他一直纏著她。秀英躲著他,他就找各種藉口接近她。秀英給家裡寫信說要回來,也是因為實在受不了了。那天晚上,秀英說要出去走走,我勸她別去,天黑了,又冷。她說沒事,就在附近轉轉。她走了之後,我聽見有人敲門。我問誰,沒人應。我開門看了一眼,外面沒人,但雪地上有一串腳印,往秀英走的方向去了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越來越低,手攥著衣角,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後來呢?」陸衛東問。

  李秀芬說:「後來秀英沒回來。第二天我們去找,沒找到。派出所的人也來找,問了我很多話。我說了那串腳印的事,但他們沒當回事。後來就不了了之了。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張志強呢?你們問過他嗎?」

  李秀芬說:「問過。他說他那天晚上在屋裡睡覺,哪也沒去。跟他住一個屋的人也說他在。可是……」她猶豫了一下,說,「可是那天晚上,我聽見有人敲門的時候,張志強的鞋是濕的。第二天早上我看見他的鞋放在灶台邊上烤,鞋底上還有泥。那幾天沒下雪,地上的雪都是乾的,只有踩了泥水才會濕。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你當時跟派出所的人說了嗎?」

  李秀芬說:「說了。他們去找張志強問話,張志強說他白天踩雪弄濕的。派出所的人就沒再問了。」

  陸衛東點點頭,又問:「張志強現在在哪兒?」

  李秀芬說:「回城了。聽說在南京,具體在哪兒我不清楚。」

  從李秀芬家出來,天已經黑透了。上海的冬天濕冷濕冷的,風從黃浦江上吹過來,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。老趙搓著手說:「這個張志強有問題。那幾天沒下雪,他鞋底的泥水是哪來的?」

  小劉說:「可他有人證明他在屋裡睡覺。」

  陸衛東沒說話。他在想那串腳印,那雙濕鞋,那個敲了門卻沒人應的人。如果張志強在屋裡睡覺,那敲門的是誰?雪地上的腳印是誰的?

  他問老趙:「能查到張志強在南京的地址嗎?」

  老趙說:「能。回局裡讓那邊協查。」

  第二天,他們去拜訪了趙秀英的母親。

  趙秀英的母親住在虹口區一條老弄堂里,一間十幾平米的小屋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個柜子。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,是趙秀英,扎著兩條辮子,笑得靦腆。

  趙母五十出頭,但頭髮已經花白了,臉上的皺紋很深,看著比實際年齡老許多。她眼睛紅腫,顯然常哭。她看著陸衛東,問:「你們找到秀英了?」

  陸衛東搖搖頭,說:「還沒有。我們來,是想了解一下情況。」

  趙母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,她用手背擦了擦,說:「四年了,我天天等著。秀英她爸走得早,就我們娘倆相依為命。她下鄉的時候才十七歲,我送她上火車,她在車上哭,我在車下哭。後來她來信說想家,我說那就回來。可她說回不來,得等批准。再後來……」她說不下去了。

  她站起來,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布包,打開,裡面是一疊信。信紙已經發黃了,邊角都捲起來了。趙母說:「這是秀英寄回來的信。她剛到東北的時候寫的,後來就不寫了。最後幾封信,她說有人欺負她,她不想待了,想回來。」

  陸衛東接過信,一封一封看。前面的信都是報平安的,說東北冷,說吃不慣,說想家。後面的信越來越短,最後幾封,字跡很潦草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。

  「有人一直纏著我,我不知道怎麼辦。」

  「我害怕。」

  「我想回家。」

  陸衛東把信疊好,還給趙母。

  趙母拉著他的手,說:「同志,你們一定要找到她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外面。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大姐,我們一定盡力。」

  從趙秀英家出來,天又黑了。小劉的眼睛紅紅的,一路上沒說話。

  回到旅館,陸衛東坐在床上,把那幾封信的內容又回憶了一遍。「有人一直纏著我」——張志強。「我害怕」——她害怕什麼?「我想回家」——她回不來了。

  他點上一支煙,慢慢抽著。

  老趙說:「陸科長,這個案子,八成是張志強幹的。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八成不算。得找到證據。」

  小劉說:「都四年了,還能有什麼證據?」

  陸衛東說:「有。屍體沒找到,兇器沒找到,但這些都可能還在。人做過的每一件事,都會留下痕跡。」

  他把煙抽完,掐滅,說:「明天回齊齊哈爾。然後去南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