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後,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。
這天陸衛東下班回來,天已經黑透了。推開門,屋裡熱氣撲面,灶台上咕嘟咕嘟煮著什麼東西,滿屋子都是白菜的香味。那股味道暖烘烘的,帶著點發酵的酸意,一聞就知道是要醃酸菜了。
王淑芬正在灶台邊忙活,圍裙和套袖上沾著水漬。地上擺著剩的兩棵大白菜,還有一堆青蘿蔔,都是前兩天從合作社買回來的。白菜個頭大,一棵足有七八斤,蘿蔔也水靈,還帶著泥。
「回來了?」她頭也不回,「正好,幫我搭把手。今年白菜買多了,我一個人弄不過來。」
陸衛東脫了棉襖,掛到門後的釘子上,走過去蹲下。王淑芬遞給他一把菜刀,指著那堆蘿蔔說:「把蘿蔔纓子切掉,洗乾淨。今年醃一缸蘿蔔條,再醃一缸酸菜。蘿蔔條咱娘教我的法子,擱點辣椒麵,脆生生的,好吃。」
陸衛東接過刀,開始切蘿蔔纓子。老四跑過來,蹲在他旁邊看,手裡抱著那隻小花貓。小花貓被抱得不耐煩,掙了兩下,跳到地上跑了,跑到灶台邊上蹲著,眯著眼睛看她們忙活。
「爸,醃蘿蔔乾啥?」老四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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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留著冬天吃。」陸衛東說,手裡刀沒停,「冬天沒新鮮菜,就靠這些。酸菜燉粉條子,蘿蔔條就粥,都是好東西。」
老四說:「好吃嗎?」
陸衛東說:「好吃。你奶醃的蘿蔔條,又脆又辣,卷煎餅吃,能吃好幾個。」
老四咽了口唾沫,說:「我想吃。」
陸衛東笑了,說:「等著,得醃一個月才能吃。心急吃不著好蘿蔔條。」
老三也湊過來,蹲在另一邊看,懷裡也抱著那隻黑貓。黑貓比較大了,抱著有點費勁,但它也不掙,就那麼趴著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老大在裡屋寫作業,頭也不抬地說:「媽,我餓了。」
王淑芬說:「等會兒,鍋里煮著苞米麵粥,好了叫你們。」
老二趴在他旁邊,也埋頭寫作業,鉛筆在本子上刷刷地響。
老五已經睡了,小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,偶爾哼哼兩聲,翻個身又睡著了。
王淑芬把白菜一棵一棵剝開,老葉子扔到一邊,嫩葉子留著。她在水盆里把白菜洗乾淨,然後碼在旁邊的缸里。那口缸是老物件,黑褐色的釉面,比老大的年紀還大,每年醃菜都用它。
她幹活利索,不一會兒就碼了半缸。碼一層白菜,撒一層大粒鹽,再碼一層,再撒一層。這是老法子,她跟婆婆學的,多少年都沒變。
陸衛東把蘿蔔纓子切完,又把蘿蔔倒進盆里,舀水洗乾淨。水冰涼刺骨,手伸進去一會兒就凍得通紅。他忍著,把蘿蔔一個一個搓乾淨,水順著盆沿流下來。
老三看見了,說:「爸,水涼,你戴手套。」
陸衛東說:「不用,一會兒就洗完了。」
老四跑過來,也把手伸進盆里,被冰得一激靈,趕緊縮回去,齜牙咧嘴的。老三笑話她,她不高興,追著老三在屋裡跑。
王淑芬說:「別鬧了,吵著你哥和弟弟。」
兩人停下來,又蹲回灶台邊,老老實實看著。
王淑芬把蘿蔔接過去,開始切蘿蔔條。刀工又快又勻,切出來的蘿蔔條粗細一致,長短差不多,碼在盆里整整齊齊。她邊切邊說:「蘿蔔條不能切太粗,太粗不入味;也不能太細,太細醃完就軟了。咱娘說,這個粗細正好。」
老四看得入神,說:「媽,你教我切。」
王淑芬說:「等你再大兩歲的。刀快,切著手,到時候哭都來不及。」
老四癟癟嘴,沒再說話,但眼睛還是盯著那把刀,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切完蘿蔔條,王淑芬開始調醃料。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罐子,裡頭是她自己曬的辣椒麵,紅彤彤的,聞著就嗆。又拿出鹽、花椒、薑片,一樣一樣往裡放。
「蘿蔔條要想好吃,料得足。」她一邊調一邊念叨,「咱娘教的法子,辣椒麵多擱點,花椒少擱點,薑片不能少。」
老三問:「媽,為啥不能少?」
王淑芬說:「姜去寒,冬天吃暖和。」
老三點點頭,像是記住了。
調好料,她把蘿蔔條倒進一個乾淨的小缸里,一層一層撒料,用手翻拌均勻。蘿蔔條和料混在一起,紅白相間,看著就有食慾。
忙活了一個多鐘頭,酸菜醃上了,蘿蔔條也碼進缸里了。王淑芬在酸菜缸口壓上一塊石頭,又在上面蓋了一層塑料布,用繩子紮緊。蘿蔔條缸也蓋上蓋子,搬到牆角放著。
「行了。」她直起腰,捶了捶後背,「等一個月,就能吃了。到時候給你們燉酸菜粉條子,可香了。」
老四已經困了,眼睛都睜不開了。老三還抱著黑貓,眼皮也在打架,身子一晃一晃的。
陸衛東把兩個孩子抱到炕上,蓋好被子。黑貓從老三懷裡跳出來,跑到窗台上趴著。小花貓也跟著跳上去,兩隻貓擠在一起,眯著眼睛。
王淑芬收拾完灶台,過來在他旁邊坐下。她把手伸出來,借著燈光看了看,虎口有點紅,是剛才切蘿蔔磨的。
陸衛東說:「手疼不?」
王淑芬說:「不疼。習慣了。」
王淑芬忽然說:「衛東,你說今年過年,小魏家那個豬咱們抓不抓?」
陸衛東說:「抓唄。養到明年這時候,正好殺了。殺一頭豬,夠吃半年,省得總買肉。」
王淑芬說:「那得搭個豬圈。開春就得弄,現在不行,等雪化了地一軟就好挖了。」
陸衛東說:「行。明年開春我弄。找小魏幫忙,他家去年搭過,有經驗。」
王淑芬點點頭。
過了一會兒,她又說:「今年過年,我想把老大老二的壓歲錢漲點。」
陸衛東說:「漲多少?」
王淑芬說:「老大兩塊錢,老二一塊五。以前都是一塊,他倆大了,該多給點。」
陸衛東說:「行。」
王淑芬笑了,說:「你不心疼?」
陸衛東說:「有啥心疼的。自己的兒子閨女。」
王淑芬沒再說話,靠在他肩膀上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照得院子裡一片白。兩隻貓趴在窗台上,眯著眼睛,尾巴一甩一甩的,偶爾喵一聲。
屋裡暖烘烘的,孩子們睡得香,呼吸聲此起彼伏。灶台上的火還亮著,映出一小片光。
陸衛東把煙點上一支,慢慢抽著。
他想起小時候,他娘也是這麼醃菜的。那時候家裡窮,一冬天就靠著幾缸酸菜蘿蔔條過日子。現在他掙工資了,日子好過了,但這些老法子還是沒變。
有些東西,變不了。
他抽完煙,掐滅。
王淑芬已經靠著他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
他輕輕把她放平,蓋好被子,自己也躺下來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屋裡,一家人睡得正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