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著。
老四趴在窗戶上，看著外面飛快掠過的莊稼地和村莊，一聲不吭。她已經這樣趴了一個多小時了，從上車到現在，一句話都沒說。老三坐在她旁邊，也不說話，就那麼陪著。
老五在陸衛東懷裡睡著了，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。王淑芬靠在座位上，閉著眼睛，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。老大老二坐在對面，一人捧著一本小人書，看得入神。
車廂里人不多，稀稀拉拉的。行李架上堆著他們的包袱，鼓鼓囊囊的，花生、紅棗、煎餅、雞蛋，車座下面還有那隻綁著腿的雞——六嬸硬塞的那隻，一路上咯咯叫，引得旁邊的人直看。
陸衛東靠著窗戶，看著外面的景色。天很藍，雲很白，玉米地一片連著一片，綠油油的，偶爾有村莊閃過，炊煙裊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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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的事。
他娘站在門口抹眼淚的樣子。他爹最後揮的那一下手。三叔公拄著拐杖站在不遠處，渾濁的眼睛裡亮晶晶的。六嬸抱著貓，貓在老四懷裡掙扎，喵喵叫。秀英站在人群後頭，沖他揮了揮手。
那些畫面，一遍一遍在腦子裡轉。
老四忽然回過頭來，眼眶紅紅的，小聲說：「爸，我想咪咪。」
陸衛東伸手摸摸她的頭，說：「咪咪在家呢，有人餵它。」
老四說：「它會想我嗎？」
陸衛東說：「會。有六奶奶餵它，沒事的。」
老四點點頭，又趴回窗戶上，繼續看著外面。
老三忽然說：「爸，我也想咪咪。」
陸衛東把她也摟過來，兩個丫頭靠在他身上，都不說話。
火車開了一個多小時，老四老五都睡著了。王淑芬睜開眼，看著陸衛東，輕聲問：「想啥呢？」
陸衛東說：「捨不得。」
王淑芬說：「我也捨不得。」
陸衛東沒說話，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。
傍晚的時候，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。陸衛東下車買了點吃的，幾個饅頭，一壺水。回到車上，孩子們都醒了，餓得直叫。王淑芬把饅頭掰開，就著鹹菜，一人分了一塊。老四吃得快，吃完了又眼巴巴地看著陸衛東。
陸衛東把自己那塊掰了一半給她。
天黑了，車廂里的燈亮了，昏黃昏黃的。窗外一片漆黑，偶爾有燈光閃過，是一個小村莊，或者一個不知名的小站。
老四又趴到窗戶上，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。看了一會兒，她忽然回頭問：「爸，咱們啥時候到家？」
陸衛東說：「後天下午。」
老四說：「那今天晚上在哪兒睡？」
陸衛東說：「就在車上睡。」
老四點點頭，又趴回去。
老三已經靠著王淑芬睡著了。老大老二也困了，靠在座位上，眼皮直打架。老五在陸衛東懷裡，睡得正香。
王淑芬輕聲說：「你也睡會兒吧，我看著。」
陸衛東搖搖頭，說：「睡不著。」
王淑芬沒再勸。
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著，在黑夜裡穿行。陸衛東靠著窗戶，看著外面，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第三天下午，火車進了齊齊哈爾站。
老四第一個跳下車，站在站台上，使勁吸了吸鼻子，說：「爸，這兒比老家涼快。」
陸衛東笑了，說：「那當然，這是東北。」
一家人拎著大包小包，出了站。小魏已經在門口等著了，看見他們，老遠就揮手。
「陸科長！這兒！」
他跑過來，接過陸衛東手裡的包袱，一邊走一邊說：「家裡都挺好的，你們放心吧。貓我也餵著呢，天天跟我們家大花一塊玩，胖了一圈。」
老四聽了，眼睛一亮：「真的？」
小魏說：「真的。等會兒回去你看看。」
老四高興了，拉著老三的手，跑在前面。
回到家，推開門，屋裡還是老樣子。炕還是那張炕，桌子還是那張桌子，牆上糊的報紙還是那些。只是少了點人氣，多了點灰塵。
王淑芬放下包袱，開始收拾。陸衛東坐在炕沿上，看著這間屋子。
回來了。
小魏把貓抱來了。老四接過來，抱著不撒手，貓在她懷裡拱了拱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。
「咪咪，我想你了。」老四說。
貓喵了一聲，像是在回應。
老三也湊過來，伸手摸摸貓的頭。
小魏站在門口，說：「陸科長，李隊長說讓您明天去趟局裡，有事找您。」
陸衛東說：「什麼事？」
小魏說：「他沒說，就說讓您去一趟。」
陸衛東點點頭。
小魏走了。陸衛東坐在炕上，點上一支煙，慢慢抽著。
窗外，太陽偏西了，照得院子裡一片金黃。遠處的火車汽笛響了，拖得很長很長。
他想起老家的玉米地，想起那條小河，想起那些來找他的人，想起他娘站在門口抹眼淚的樣子。
那些事，那些人都遠了。
但根還在那兒。
他抽完煙，掐滅，站起來。
王淑芬在灶房忙活，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老四老五在院子裡追著貓跑，老大老二趴在炕桌上寫作業。老三在旁邊翻小人書。
一切都和以前一樣。
又好像有點不一樣。
他走過去，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王淑芬忙活。
王淑芬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說：「餓了吧？馬上就好。」
陸衛東說：「不餓。」
她笑了笑，繼續忙活。
窗外，太陽慢慢落下去，天邊一片橘紅。
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