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到半空的時候,老三老四老五早就睡熟了。老大老二也撐不住,被王淑芬趕去睡了。只剩下陸衛東和他爹,還有衛紅三個人,就著煤油燈說話。
衛紅忽然站起來,說:「哥,你出來一下。」
陸衛東愣了一下,跟著她走到院子裡。衛紅走到牆角的絲瓜架下,站住了。
陸衛東走過去,看著她。
衛紅低著頭,半天沒說話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照出她眼角的細紋,還有眼眶裡隱隱約約的水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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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咋了?」陸衛東問。
衛紅抬起頭,看著他,忽然說:「哥,你知道我嫁人的時候,咱爹娘是怎麼說的嗎?」
陸衛東搖搖頭。他那時候在部隊,沒趕上妹妹出嫁。
衛紅說:「咱爹說,閨女嫁出去,就是人家的人了。以後有什麼事,別往娘家跑。咱娘當時就哭了,說這是啥話,閨女再嫁人也是咱閨女。咱爹不說話,就那麼坐著,抽了一宿的煙。」
陸衛東沒說話。
衛紅又說:「我嫁去青島,頭兩年還好。後來我婆婆身體不好,我男人工資又低,日子緊巴巴的。我想回來跟咱爹娘借點錢,又張不開嘴。我男人說,你爹說得對,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,回去幹啥?」
她的聲音有點抖。
陸衛東還是沒說話。
衛紅擦了擦眼睛,說:「哥,我不是跟你訴苦。我就是想說,你不在家這些年,咱爹咱娘嘴上不說,可心裡苦。我離得近,一年能回來一兩趟,可回來又能咋?待兩天就得走,走的時候咱娘站在村口送,我一邊走一邊回頭,她就一直站在那兒,直到看不見。」
衛紅說:「你在東北,隔著幾千里地,咱爹咱娘更想。咱爹嘴上不說,可他每天晚上都站在村口往西看,就是你們回來的方向。咱娘想你想得睡不著覺,半夜起來納鞋底,一納納到天亮。」
陸衛東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不知道說什麼。
衛紅看著他,忽然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流下來:「哥,你們總算回來了。咱爹咱娘,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。」
陸衛東伸手,把妹妹拉過來,抱了抱她。
衛紅趴在他肩膀上,哭了一會兒,又推開他,擦了擦臉,說:「行了,不說了。讓咱娘看見,又該瞎想了。」
兩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月亮照著,蛐蛐叫著。
衛紅忽然說:「哥,你在東北那邊,真有咱爹說的那麼好?」
陸衛東說:「還行。」
衛紅說:「嫂子人咋樣?」
陸衛東說:「好。」
衛紅笑了:「你這話說的,一個字就把人打發了。」
陸衛東也笑了,說:「好就是好,不用多說。」
衛紅點點頭,說:「我看出來了。嫂子是個實在人,會過日子。你那幾個孩子,也都好。老四那丫頭,活脫脫就是咱娘說的『皮猴子』,一刻都閒不住。老三文靜,像她媽。老大老二,一看就是當哥的樣兒,啥都讓著小的。」
陸衛東聽著她說,心裡暖洋洋的。
衛紅又說:「哥,你這次回來,能待幾天?」
陸衛東說:「十一二天。」
衛紅愣了一下:「這麼短?」
陸衛東說:「工作忙,請不了長假。」
衛紅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十來天就十來天吧。總比不回來強。」
她頓了頓,又說:「我明天晚上就得走。廠里就請了四天假,大後天得上班。」
陸衛東說:「這麼快?」
衛紅說:「快。來迴路上就得兩天多,在家只能待一天。我男人一個人帶孩子,也忙不過來。」
陸衛東沒說話。
衛紅看著他,說:「哥,明天咱一家人好好吃頓飯。明天晚上我就走,你別送我。」
陸衛東說:「我送。」
衛紅說:「別送。送多了難受。」
兩人站在絲瓜架下,誰都不說話。
月亮慢慢往西移,絲瓜的影子也跟著移。
過了很久,衛紅忽然說:「哥,你還記得咱小時候,夏天晚上在院子裡鋪涼蓆睡覺嗎?」
陸衛東說:「記得。」
衛紅說:「那時候咱爹咱娘還年輕,咱奶奶還在。咱爹扇著蒲扇給咱們趕蚊子,咱娘在旁邊納鞋底。咱奶奶講故事,講那些老掉牙的故事,講一遍又一遍,咱們聽一遍又一遍。」
陸衛東點點頭。
衛紅說:「一晃,咱奶奶沒了。咱爹咱娘老了。咱們也老了。」
陸衛東看著她。月光下,她的臉確實不再年輕,但眼睛還是小時候那雙眼晴,亮亮的。
他說:「不老。還早著呢。」
衛紅笑了,說:「你就會哄人。」
她轉身往屋裡走,走了幾步又回頭,說:「哥,早點睡。明天咱娘肯定要做一大桌子菜,你可得多吃點。」
陸衛東點點頭。
衛紅進去了。
他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很久。
下次回來,不知道是什麼時候。
但今天,他在家。
這就夠了。
他轉身進屋,輕手輕腳地躺下。王淑芬已經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炕那頭孩子們睡得東倒西歪,老四抱著老三,老二抱著被子,老大一個人占了一角。
他閉上眼睛。
窗外,蛐蛐還在叫。
他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