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個躲在白大褂里的人,把恨養成了每天的習慣,再把習慣一點點磨成了長達九年的惡。
案子走到這一步,抓人已經不難了。
真正難的,是從這個木箱往下,徹底扒開他那股恨的起點,以及這九年裡,他所有咽在肚子裡、沒吐完的髒東西。
紅色木箱敞在床邊。
那顆布滿刻痕的顱骨安靜躺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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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間裡的空氣沉了下去。
當天上午,閻守義被專案組從現場押送回承江市局。
承江市局,一號審訊室。
白熾燈慘白的光打在正中央的鐵椅子上。
閻守義被兩名刑警押進來時,臉上甚至還有幾分被打斷日常的不悅,而不是驚慌。
他坐下後,手腕上的手銬在鐵擋板上磕出清脆的響聲。然後他抬起手,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鏡。
"我一個退休老頭,平時本本分分,你們憑什麼帶我回來?"
語氣平穩,還帶著長輩責問小輩的腔調。
單向玻璃後,盧英傑、殷曉彤以及幾名承江老刑警站在那裡,看著裡面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,心裡都有些發堵。
誰都清楚,床底下搜出那種刻滿劃痕的顱骨後,還能擺出這副樣子的,要麼徹底瘋了,要麼心硬到嚇人。
殷曉彤咬著牙,手心攥出了汗。
"這老東西心理素質太強了。換作一般人,被抓的那一刻就該嚇癱了。"
顧辰拉開椅子,在閻守義對面坐下。時德勝坐旁邊,負責記錄。
顧辰沒有一上來就把顱骨照片拍在對方面前,試圖用重磅物證砸垮他。
他翻開卷宗,按最簡單的順序切入。
"姓名?"
"閻守義。"
"職業?"
"第二人民醫院退休骨科醫生。"
"返院頻率?"
"偶爾回去找老同事聊聊天,翻翻舊資料。"
"昨晚行蹤?"
"在家看電視,九點多就睡了。"
答得滴水不漏,語氣平穩,聽起來像在拉家常。
顧辰抬起頭,盯住他,拋出下一個問題。
"九年前,你兒子閻博遠的去世時間是哪一天?"
這句話一出。
閻守義原本平穩的眼皮,抖了一下。
那個細節短得幾乎看不見。
但在顧辰那雙被稱作"鬼探"的眼睛裡,這點肌肉變化,已經被放大了。
顧辰心裡有了底。閻博遠和麻袋案之間那根線,是真的。
時德勝見顧辰停頓,立刻接上施壓。
"閻守義,你既然說自己在家睡覺,那為什麼近幾個月,你頻繁出入醫院舊樓?為什麼夜間活動軌跡,多次落在拋屍點附近?"
時德勝聲音洪亮,逼迫感極強。
閻守義不慌不忙地調整了一下坐姿。
"我年紀大了,睡眠少,晚上喜歡出門散步懷舊。至於去醫院舊樓,我不是說了嗎,去翻舊資料。順路去夜市買點菜,這犯法嗎?"
說辭看似平常。
實際上每一句都在往"老年人日常"上靠,試圖用最普通的行為邏輯掩蓋異常。
單向玻璃後幾個年輕刑警聽得直皺眉。這種口供最難推翻。
顧辰聽完,沒急著拆穿。
他直接拿出技偵整理的軌跡圖,一張張在桌上攤開。
"散步?買菜?"
顧辰聲音冷硬。
"你的散步路線,恰恰踩在向麗麗失蹤的那個時間段,恰恰落在拋屍點附近監控的盲區邊緣。一次是巧合,十次也是巧合?"
他把時間線一格格往前推,手指重重敲在圖紙上。
"你這哪是老年人散步,你這是在踩點。"
第一輪軌跡壓證,閻守義只是眼皮垂了垂,依然沒有塌口的跡象。
顧辰沒有繼續在軌跡上糾纏。
對付這種老狐狸,必須直接切他的命門。
他把軌跡圖收起,重心瞬間轉移。
"既然你不認踩點。"
顧辰前傾,盯住他。
"那解釋一下,為什麼你的床下,會有一顆被刻滿劃痕的女性顱骨?"
審訊室里的空氣停住。
閻守義的眼神,第一次沉了下去。
他沉默了一陣,才開口。
"那是醫學院以前遺留的教學標本,我看著可惜,就撿回來自己研究。"
時德勝差點氣笑出聲。
"教學標本?你拿我們當三歲小孩耍呢!"他拍了一下桌子。
顧辰神色不動。
他只平平地回了一句。
"哪家教學標本,會被人一刀刀刻出恨?"
音量不高。
但這句話撕開了閻守義苦心經營的遮掩。
單向玻璃後,盧英傑屏住呼吸。
就在這時,審訊室外的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林冉拿著一份剛出爐的物證報告,快步走到觀察室。
她按住通訊器。
"顧辰,物證組在木箱底層的診療單上查出了一個關鍵名字——潘小婷。舊單據的時間,和閻博遠就診階段高度重合。"
話乾脆,直奔要害。
顧辰耳機里收到這句話。
他沒有立刻亮出底牌。
只拋出一個看似隨口的問題。
"閻守義,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潘小婷的女人?"
閻守義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嘴上立刻回答:"不記得,沒聽說過。"
可他下頜的肌肉,在這一刻繃住了。
那種本能的生理反應,騙不了人。
顧辰看著他繃緊的下頜,目光壓住他。
這反應,已經比任何口供都值錢。
觀察室里,殷曉彤瞪大眼睛,呼吸急促。
"他慌了!這老狐狸終於慌了!"
顧辰沒給閻守義任何喘息的機會,直接順勢推演。
"你不記得?"
顧辰冷笑了一聲,話在審訊室里迴蕩。
"閻博遠當年染病去世,你作為醫生,卻救不了自己的兒子。你認定是某個女人把他拖進了死路。"
他盯著閻守義的眼睛,語氣步步緊逼。
"你沒法把憤怒按回病床。於是你把恨一點點轉到所有你眼裡'同類'的年輕女人身上!"
閻守義的手指在桌下抖起來。
"九年前的第一刀,根本不是隨機殺人!"
顧辰的聲音拔高,字字誅心。
"那是衝著潘小婷去的!後面的九個案子,只是你為了掩蓋真正動機,故意鋪開的煙幕!只要案子夠多,你們就只會去追什麼變態殺人魔,根本查不到潘小婷頭上!"
審訊室里沒人出聲。
閻守義眼鏡後的眼皮一抖。
臉上那層偽裝,被顧辰極其暴力的邏輯推演徹底擊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