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接著,他把那雙布滿老繭的雙手伸了出來,併攏在身前。
"警察同志,你們搜身。必要的話,可以給我上手銬。"
紀父看著顧辰,沒有躲開。
"我只要一個說話的機會。"
這個動作,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。
方遠鼻子一酸,趕緊轉過頭。
一個剛剛失去女兒的父親,怎麼可能沒有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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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恨壓下去,只為爭一個說清真相的機會。
顧辰看著紀父伸出的雙手,點了點頭。
"不用手銬。我帶您去。"
會面室里,燈光發白。
聶文斌被兩名民警帶了進來,按在椅子上。
神色比昨晚審訊時更加灰敗,整個人空了,臉上只剩木然。
紀母一看見他,眼淚當場涌了出來。
她捂住自己的嘴,喉嚨里發出嗚咽聲,拼盡全力才沒撲上去。
紀父站在桌子對面,沒有立刻發火。
他盯著聶文斌,眼睛發紅。
"聶文斌。"
會面室里聽得很清楚。
"你是不是一直以為,婉清婚前打胎,就是她背著你亂來過?是個不乾不淨的女人?"
這句話砸到聶文斌臉上。
聶文斌渾身一震,愣在那裡。
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,灰敗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更白了。
他嘴唇動了幾次,想反駁,又想躲開。
最後還是低下頭,從喉嚨里擠出低啞的聲音。
"難道不是嗎?她連個解釋都沒有……她就是髒……"
聽到這句話,紀父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但他沒有掉淚,臉上只剩木然。
他看著聶文斌,點了點頭。
"好。"
聲音壓得很低。
"那今天,我把這件事給你說明白,也給在場的所有警察說明白。"
紀父雙手撐在桌面上,身體前傾。
"我女兒不是髒。她打胎那年,才十四歲。"
會面室里沒人出聲。
不止是聶文斌,連趙德安、方遠,以及站在門邊的蘇小魚,臉色全都變了。
方遠愣住,眼睛瞪大,滿臉錯愕。
蘇小魚直接捂住嘴,眼眶紅了。
聶文斌抬起頭,盯著紀父,臉色發白。
顧辰站在門側,後背發涼。
他懂了。
紀婉清當初面對聶文斌逼問時,為什麼只能哭著說"不是你想的那樣",卻說不出口。
十四歲。
很多傷口,不是不能解釋。
可重新翻開,就會把受害者再推回那段黑夜裡。
紀父沒有立刻繼續往下說。
他先轉過身,扶住快要崩潰的妻子,讓紀母在椅子上坐穩。
隨後轉回身,雙手扶住桌沿,手背繃出青筋。
要親口說出女兒的舊傷,手指在桌沿上越扣越緊。
聶文斌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他癱坐在椅子上,雙手抓著褲腿,牙齒咯咯作響。
他終於察覺到,自己抓住不放的那件"醜事",背後根本不是他自以為是的背叛和淫蕩。
是他最不該碰、最不該去撕扯的舊傷。
會面室里外都安靜下來。
走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也消失了,所有人都在等紀父把後面那段真相說出來。
顧辰站在門側,身姿筆挺。
他沒有打斷紀父的沉默,也沒有出聲催促。
接下來的每一個字,都會比之前的口供和屍檢照片更沉。
這些字,也會把聶文斌那套自以為是的"受害者"判斷砸碎,把他的罪擺到所有人面前。
會面室里安靜到只剩呼吸聲。
紀父扶著桌沿抬起頭,嗓音發啞。
"那年,婉清才十四歲。"
紀父雙手扣著桌沿,手背青筋鼓起。
"還是個初二的學生。那天她放學晚了,路上被人騙進了一處廢舊的平房。"
紀父胸口起伏,眼裡布滿血絲。
"等我們找到孩子的時候,她整個人縮在牆角,身上全是泥和血。人已經嚇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,只會拼命地發抖。"
會面室里沒人出聲。
連一向話多的蘇小魚,這時候也僵在門邊,咬著下唇,手指扣住文件夾邊角,手背繃出青筋。
"我們家裡當時的第一反應,肯定是報警。"
紀父說話開始發抖,字句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"可婉清那時候整個人木在床上。她一聽見'派出所'、'做筆錄'這幾個字,就嚇得渾身發抖,趴在床邊乾嘔,甚至拿頭去撞牆!"
紀父閉上了眼睛。
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。
"沒過多久,我們又發現,孩子懷了孕。"
會面室里沒人再動。
"那時候,我們夫妻倆幾乎是被逼瘋了。"
紀父睜開眼,眼眶通紅。
"一邊想去替女兒討個公道,一邊又怕她根本扛不過那些指指點點和反覆的盤問。最後……最後只能先偷偷帶她去做手術,再急急忙忙給她辦了轉學,連夜搬了家。"
旁邊的紀母早已撐不住了。
她捂著臉,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,只是一遍遍念叨著。
"她那時候還是個孩子啊……她才十四歲啊……"
紀父強撐著,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,繼續往下說。
"手術後很長一段時間,婉清晚上根本不敢睡覺。只要一閉眼,一做夢,她就會尖叫著驚醒。"
紀父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"後來,她還割過腕。醫生告訴我們,這不是一陣子的事,這可能是跟著她一輩子的陰影。"
紀父抬起頭,環視了一圈屋裡的人。
"我們一家人,這些年誰都不敢主動提這件事。就指望她能把這事忘了,慢慢把日子過回去,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。"
最後,他終於看向對面的聶文斌。
沒有暴怒。
只是眼眶更紅了。
"聶文斌,我問你。"
紀父盯著他,一字一頓地開口。
"婉清嫁給你之後,有沒有跟你說過,她覺得自己不乾淨?有沒有說過她配不上你?有沒有跟你提過,她有些事不敢提?"
聶文斌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樑。
他癱在椅子上,眼淚往下掉,嘴唇抖得說不出話。
"我……她說過……"
聲音比蚊子還小。
那一刻他才懂。
那些被自己當成是遮掩、是背叛、是心虛的沉默,是紀婉清藏在心底、最不敢提的舊傷。
紀父沒有罵他,也沒有衝上去打他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繼續一句一句往下放。
"她嫁給你之後,一直想重新活一次。連我們做父母的都覺得,過去的事,總算能過去一點了。"
紀父看著聶文斌,臉色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