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住呼吸,把精神壓下去。
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。
那種熟悉的刺痛從視神經里鑽進來。
垃圾堆像被人撥開了一層。
果皮、紙盒、揉皺的塑膠袋,在他眼裡全變成灰濛濛的雜物。
只有最里側那個綠色桶底的角落,幾枚被雨水打濕的菸頭上,盤著幾道黑氣。
其中一枚最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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濾嘴被人捏過許久,留著壓痕。
顧辰蹲下身,白手套套上,鑷子朝那枚菸頭伸過去。
方遠站在旁邊,本來以為他只是隨便翻翻。
結果這一蹲下去,動作太穩,位置太准,根本不像在找,倒更像是去取一個已經認定了的東西。
"顧辰,你這……"
方遠咽了口唾沫,連忙跟著蹲下來,掏出手電給他打光。
顧辰沒法解釋黑氣的事。
"這塊區域的菸頭,全部按編號裝進物證袋。"
他壓低聲音,語氣沒起伏。
"別只取最像那一枚。這是公共區域,程序得做足。哪怕你心裡已經認定哪枚最關鍵,也不能讓證據鏈看起來是'憑感覺挑中'的。到了法庭,程序瑕疵就是致命傷。"
方遠聽懂了。
他打光的手一動不動,配合著顧辰把周圍的菸頭一一夾取。
兩人最終從垃圾點和旁邊排水溝口,一共提取了十二枚。
三枚有明顯過濾嘴壓痕,四枚潮濕變形,剩幾枚像是路人隨手丟的。
顧辰給物證袋貼編號時,手很穩。
但太陽穴開始隱隱發漲。
主動感知開啟後的那種精神疲勞,比衛浩案時又重了一層。
他沒讓這種感覺露出來半分。
站起身,把物證袋推給方遠。
"送回局裡技術室。告訴林冉,優先比對其中是否有與碧水小區屋內殘留菸灰成分一致的樣本。"
他頓了一下。
"這十二枚里,一定有我們要的東西。"
市局技術室。
林冉接過檢材,低頭看了一眼袋裡那些發潮發臭的東西,挑了下眉。
"對面垃圾桶都翻了?"
"兇手大概率在那邊蹲過。"
顧辰語氣很穩。
"只要他抽了煙,就一定留下DNA。"
林冉沒去質疑這個判斷從哪來的。
她太了解這個人的行事風格了,從來不做無用功。
她直接轉過身,把樣本推給蘇小魚。
"小魚,分批處理,立刻做成分提取。"
然後轉頭提醒顧辰。
"公共區域的菸頭混雜太多,污染嚴重。就算真能出結果,也要做好大海撈針的準備。"
"我等結果。"
等待檢測的空檔,市局會議室里沒人說話。
趙德安把連環案的最新情況正式上報到了韓衛東和陶鐵軍面前。
韓衛東坐在主位,臉色沉。
"連殺三人,手法如出一轍,這是對警方的挑釁。"
他用力拍了一下桌面,當場拍板。
"公開部分案情。但尺度拿準——既要讓公眾配合提供線索,又不能引發社會恐慌。"
陶鐵軍接著提方案。
"先定十萬懸賞金,提供直接鎖定嫌疑人線索的,後續再追加。得把社會力量全調動起來。"
會議桌旁沒人開口,幾個大隊長坐在下面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大家都清楚,第二案已經出了。
再慢一步,就可能再死人。
顧辰坐在趙德安旁邊,盯著白板上的案情匯總看了一會兒。
他站起來,拿起筆,把兩起案子的受害人特徵並排寫下來。
"關於目標類型,補充一點。"
顧辰開口,條理清楚。
"衛浩花心濫情,曹麗華和范德明是婚外關係。兇手選擇的,全都是他眼裡'背叛道德'的人。"
他放下筆,目光掃過韓衛東和陶鐵軍。
"這意味著第三案若再出現,目標大概率仍在興華街片區的情感糾紛鏈里。他的審判標準和心理安全區都沒有變。"
韓衛東盯著白板看了一會兒。
"那就公開懸賞。"
他沉聲下令。
"同時,讓轄區派出所和社區加大對情感矛盾警情的前置關注。能攔一對是一對,絕不能讓他再有下手機會。"
下午三點,技術室的門被推開。
蘇小魚拿著記錄單快步跑出來,臉漲得發紅。
"顧辰!趙隊!"
她揮著單子,連聲音都在發顫。
"初步結果出來了!十二枚里,有一枚上的唾液樣本質量極高,明顯是近期遺留的。而且這枚菸頭的化學成分,和碧水小區屋內殘留菸灰的匹配度,高於其他所有樣本!"
這話一出,一隊辦公室里立刻炸開了。
方遠眼睛亮了,握緊拳頭。
王大壯一拍大腿,嗓門震得人耳膜發顫。
"終於摸到線了!這小子藏得再深,也留下痕跡了!"
幾個老刑警都露出了振奮的神色。
顧辰把報告接過來。
臉上沒有半點狂喜,第一反應極其冷靜。
"立刻做DNA入庫比對。"
他看著蘇小魚,語氣很穩。
"只要比中,這案子就能收網。"
DNA比對需要時間。
趙德安順勢安排了兩路人馬。
"老錢,帶人繼續圍著興華街片區做外圍篩查。"
他大聲下令。
"大壯,你們把兩案相關的手機基站、公共監控和可疑男性名單先篩出來。等DNA一落地,直接交叉驗證。"
顧辰上前一步。
"趙隊,名單統籌交給我。"
他已經有了計劃。
要把"人"和"安全區"壓到一張圖上,提前畫出兇手的活動半徑。
晚上八點,市局正式發布案情通報和懸賞公告。
新聞里沒有渲染血腥細節,只強調兩起惡性命案性質相近,請近期在興華街商圈、碧水小區周邊見過可疑黑衣男子或反覆蹲守人員的群眾,及時提供線索。
通報一發,網上討論很快多了起來。
有人在評論區罵兇手變態,有人開始恐慌著猜測身邊是否就藏著這種人。
顧辰坐在電腦前,盯著評論區看了片刻。
他忽然想到,若兇手此刻也在看這些。
一個自以為在替天行道的審判者,看到警方把他定義為連環殺人犯,看到全城都在通緝他。
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,會被激怒,還是會感到恐懼?
顧辰眼神冷了下來。
深夜。
一隊辦公室里只剩顧辰。
他在工位前攤開一張大白紙,把兩案的案發時間線和今晚懸賞發布的時間並排寫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