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姑站在他身邊,給他遞著麻布和器具,看著他熬得通紅的眼睛,輕聲道:「大人,您歇一會兒吧,這裡有我看著,等蒸好了,我再叫您。」
宋慈搖了搖頭,聲音低沉:「死者含冤而死,屍骨在冰冷的井底泡了半年,等著我們為他洗冤,我歇不得。」
英姑看著他,不再說話,心裡滿是敬佩。這世間的官員,大多都是坐在縣衙里,等著仵作上報勘驗結果,唯有宋慈,但凡涉及人命,必定躬親現場,親手勘驗,分毫不敢馬虎。也正是因為這份謹慎,他才能破獲無數奇案,洗清無數冤屈。
過了一個多時辰,宋慈估摸著時候到了,才示意英姑,把裹著骨頭的麻布一個個解開。
解開麻布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原本看著光潔完整的骨頭,經過米醋和烈酒的蒸烤,上面顯現出了大大小小十幾處紅色的血蔭,每一處,都是生前被打的傷痕。
宋慈拿起一塊肋骨,指著上面的紅色血蔭,對跪在地上的老陳道:「你看這裡,這一處血蔭,是生前被人用拳腳毆打,肋骨挫傷,形成的血蔭。還有這裡,左臂的肱骨,有一處輕微的骨裂,也是生前造成的。」
他一塊塊地翻看著骨頭,聲音平靜,卻帶著千鈞之力:「死者生前,和人發生過激烈的打鬥,全身上下,有十幾處軟組織挫傷形成的骨膜血蔭,還有兩處輕微的骨裂。最終的致命傷,是天靈蓋的這一處鈍器擊打,顱骨碎裂,顱腦損傷,當場死亡。」
老陳跪在地上,面如死灰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他做了十年仵作,從來不知道,驗骨竟然還有這麼多門道,那些他以為完好無損的骨頭,竟然藏著這麼多的傷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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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人,那我們現在,該怎麼查?」 王捕頭開口,聲音裡帶著急切,「死者已經白骨化,連臉都沒有,我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,怎麼找兇手?」
宋慈放下手裡的骨頭,站起身,目光落在屍骨上,緩緩道:「骨頭不會說謊。它不僅告訴我們,死者是被謀殺的,還告訴我們,他是誰,他是做什麼的,他來自哪裡。」
英姑一愣:「大人,骨頭還能告訴我們這些?」
「當然。」 宋慈點了點頭,指著屍骨的四肢骨,「你們看,死者的肱骨、脛骨、股骨,都比常人粗壯,骨骼的肌肉附著點非常明顯,說明他生前常年從事重體力勞作,身體健壯,不是一般的文弱書生,也不是沿街乞討的流民。」
他又指著死者的手掌骨和腳掌骨:「死者的手掌骨,指節粗大,指骨的末端有明顯的磨損痕跡,腳掌骨的前掌位置,骨骼增厚,磨損嚴重,說明他生前常年挑擔行走,走的路多,用手扛重物的時間也多。長汀一帶,常年挑擔走南闖北的,大多是做米糧、鹽貨生意的行商,或是挑夫。」
「還有這裡。」 宋慈拿起死者的右側第三根肋骨,「你們看,這裡有一處陳舊性的骨折,已經完全癒合了,骨痂長得非常厚,說明這處骨折,至少是三年前造成的,癒合之後,沒有影響正常的勞作。這處骨折,是死者身上一個非常重要的特徵,只要找到認識他的人,就能確認他的身份。」
他又拿起死者的頭骨,指著牙齒:「死者的牙齒,一共二十八顆,沒有缺失,臼齒的磨損程度,符合四十歲左右的年紀,牙齒保養得很好,沒有齲齒,說明他的家境不差,不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流民。」
宋慈放下頭骨,目光掃過在場的人,聲音沉穩:「所以,死者不是外地來的流民,而是長汀本地,四十歲左右,家境殷實,常年挑擔走南闖北,做米糧或鹽貨生意的行商。三年前,他的右側第三根肋骨,曾經摔斷過,留下了舊傷。半年前,他被人毆打之後,用鈍器擊打天靈蓋致死,拋尸羅家村的枯井之中。」
一番話,說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原本毫無頭緒的無名屍骨,瞬間就有了清晰的身份輪廓。
王捕頭眼睛一亮:「大人!我明白了!我立刻帶人,排查長汀縣所有的村鎮,近半年來,有沒有符合這些特徵的男子失蹤!尤其是做米糧、鹽貨生意的行商!」
「對。」 宋慈點了點頭,「第一,排查縣衙的報案記錄,近半年來,有沒有人報失蹤,失蹤者符合四十歲左右,做米糧鹽貨生意的男性。第二,走訪長汀縣城所有的米行、鹽行,問問他們的合作商戶,有沒有人近半年來突然失聯,再也沒有出現過。第三,排查各個村鎮的里正,有沒有村裡的人,半年來外出做生意,一直沒有回來,也沒有音訊的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「重點排查,那些失蹤了,家屬卻沒有報官的。」
英姑一愣:「大人,為什麼要重點查沒報官的?」
「若是正常的行商,外出做生意,超過約定的時間沒有回來,家屬必定會著急,要麼托人打聽,要麼來縣衙報官。」 宋慈道,「若是失蹤了半年,家屬卻一直沒有報官,只有兩種可能:要麼,家屬知道他已經死了,不必再找;要麼,家屬就是害死他的人。」
這話一出,在場的人都心頭一凜。
王捕頭立刻抱拳道:「大人放心!屬下立刻帶人去查!三天之內,一定把符合條件的人,全都查出來!」
「好。」 宋慈點了點頭,「你帶一半的衙役去查,剩下的一半,留在羅家村,繼續排查。兇手既然把屍體拋在羅家村的荒井裡,要麼是羅家村本村的人,要麼是熟悉羅家村地形的人,對這座荒院和枯井非常了解。問問村裡的人,近半年來,尤其是去年冬天,有沒有外人來過村里,有沒有陌生人在荒院附近出沒,有沒有人夜裡趕著牛車,往村西頭來過。」
「是!屬下明白!」 王捕頭應聲,立刻轉身出去安排。
宋慈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老陳,沉聲道:「你起來吧。這次的事,是你失職,本該重罰,但念你沒有徇私枉法,只是學藝不精,暫且記下,罰你三個月的俸祿,跟著我一起查這個案子,學學什麼是真正的檢驗。若是再敢有半分馬虎,定不輕饒。」
老陳連忙磕頭謝恩,聲音裡帶著哭腔:「謝大人!謝大人!小的以後一定好好學!再也不敢馬虎了!」
宋慈擺了擺手,讓他退下,又看向羅老根:「羅里正,這副屍骨,還要麻煩你,找個乾淨的屋子,妥善安置,派專人看守,不許任何人碰。等到確認了死者的身份,再交給家屬安葬。」
「是是是!小人明白!小人一定辦得妥妥噹噹!」 羅老根連忙應聲。
安排好一切,外面的雨終於小了一些,天也快黑了。宋慈走出土地廟,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,霧氣沉沉,像是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。
英姑站在他身邊,輕聲道:「大人,您說,這個死者,到底是誰?兇手又為什麼要殺他?」
宋慈沉默了片刻,緩緩道:「無外乎財、情、仇三個字。等找到他是誰,一切就都清楚了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「我一生斷案,見過無數的兇殺案,大多都逃不過一個貪字。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,多少人,為了幾兩銀子,就敢痛下殺手,毀了別人的一生,也毀了自己的一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