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警官,這裡好像變樣了。」
「你們是怕我再撞一次?」
「你們問多少遍都一樣。」
「蔣松是我殺的,一個人殺的。」
唐愛民看了看四周,緩緩道。
王潤澤微微一笑,溫和道,「我明白,您想把所有罪責都扛下來。」
「可巧的是,另外四位老人也這麼想。」
「每個人都說蔣松死在自己手裡,每個人都爭著承認單獨作案,甚至連說辭都差不多。」
聞言,唐愛民皺眉道,「一人做事一人當,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亂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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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您真不知道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唐叔叔,可你這種做法沒有意義。」
「現場痕跡,還有你們每個人口供里的細微差別,全部都能幫助警方還原真相。」
王潤澤說完,將桌上五份舊筆錄輕輕推到一旁。
唐愛民沉默幾秒,重新開口,「隨你們怎麼查,答案不會變。」
「唐叔叔,我知道你想用自己的命,換其他四個人平安。」
「他們也想用自己的命,換你平安。」
「可你們五個人誰也換不了誰,真相終究會水落石出。」
話鋒一轉,王潤澤繼續道,「還有一件事,您可能想錯了。」
「死了便能把以前做過的錯事一筆勾銷,這絕無可能。」
「無論人是死是活,只要觸犯法律,相關事實就會被調查,非法所得也會依法追繳。」
聽到這話,唐愛抬頭說道,「人都死了,你們還能抓他?」
「我們當然不能抓一個死人。」
「可法律可以查清他生前做過什麼,也能對犯罪事實作出認定。」
「如果他通過違法手段拿走別人的錢,贓款不會因為他的死亡變成合法財產,該給受害者的結果也必須給。」
「您今天看見我,心裡應該有些奇怪。」
「為什麼換了一個年輕警察過來,昨天負責審訊的張隊長又去了哪裡?」
聽到這些話,唐愛民沒有回答。
「張隊長聽完你們五個人的情況,昨夜一宿沒睡。」
「他連夜打了申請報告,正式對蔣松涉嫌敲詐勒索的行為立案調查。」
聽到這裡,老人瞳孔一縮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今天一早,張隊長已經帶著大部分刑警出去走訪。」
「過去三年收到過律師函的人,被蔣松堵門索要過錢的人,警方都會逐一核實。」
「如果您昨天說的那些情況屬實,很快就會有好消息。」
王潤澤平靜看著老人,磁性嗓音盪開。
唐愛民嘴唇動了動,依舊沒有開口。
蔣松第一次登門時,他拿出了三千塊。
第二次是五千。
第三次,蔣松指著滿屋帆布鞋罵他是小偷,還說法院遲早把他抓進去。
唐愛民不怕吃苦,他怕自己快要入土了,卻被人扣上罪犯的帽子,更怕那幾個相互扶持幾十年的老夥計,同樣被逼得連藥都買不起。
於是,他們用最笨也最狠的辦法,親手給蔣松判了死刑。
可坐在這裡以後,唐愛民才發現,他們從未真正相信過法律會回來。
「有時候,法律的審判可能會遲到。」
「但它絕不會缺席!」
王潤澤鏗鏘有力之聲落下,審訊室陷入寂靜。
良久,唐愛民艱澀道,「警官,你說的都是真的?」
「當然是真的。」
「這裡的每一句對話都在被實時記錄,我也要為自己說過的每一個字負責。」
「法律存在的意義,首先是震懾犯罪。」
「有人違法,便必須調查到底,有人犯罪,便必須追究責任。」
「無論他是否活著,只要證據在,法律就會給受害者一個明確結果。」
聞言,唐愛民低下頭,眼神複雜。
昨天他求死不成,昏了過去。
醒來以後,他甚至有些遺憾。
只要自己死在審訊室里,剩下四個人就能把所有事情推到他身上,警方再查下去也沒有意義。
可現在,蔣松被立案了。
如今法律已經接過了對蔣松的審判,他們再拿命去遮掩真相,似乎只剩一場毫無意義的犧牲。
半晌之後,一聲長嘆從老人胸腔里緩緩吐出。
「警官,實不相瞞,我們這一代人吃過太多的苦。」
「我活了六十多年,一直覺得衙門門朝南開,有理沒錢莫進來。」
「蔣松拿著蓋章的紙嚇我們,我們怕了三年。」
「王警官,你們真會把錢追回來?」
唐愛民說到這裡,眼神中那份決絕已經散去。
「會。」
「能追回多少?」
「以證據為準,查清多少便追繳多少。」
「那些已經找不到收據的人呢?」
「我們只看轉帳證據,警方不會只認一張收據。」
聞言,老人眼中泛起了光,「好,我說,我全都說。」
王潤澤沒有打斷,朝徐詩琪遞去一個眼神。
徐詩琪立即翻開新筆錄,手中的簽字筆飛快落下。
「人是我和董桂花殺的。」
「錘子是我準備的,繩子是她拿來的。」
「另外三個人提前知道計劃,也跟著去了廢棄工廠,可他們沒有動手。」
唐愛民說得很慢,每一句都像從心口往外搬一塊壓了許久的石頭。
案發當晚,五位老人將僅剩的錢湊到一起,假意約蔣松到泰和鞋廠交付賠償。
蔣松如約而來,對那座廢棄工廠沒有任何戒備。
他只顧著數袋子裡的錢,還在盤算下個月該從誰手裡再拿一筆。
唐愛民趁其背身,掄起錘子砸在左側頭部,那一下沒能把人打死。
董桂花衝上去幫忙,兩人用尼龍繩捆住蔣松,又喊來躲在廠房後的三個老夥計。
隨後,五個人一起用破舊板車,把一百八十三斤的壯年男人運到鐵桶邊。
「他醒過一次。」
「他罵我們老不死,還說等自己出去,一定讓我們全進監獄。」
「董桂花聽見這句話,拿起汽油澆了下去。」
「火也是她點的。」
「我沒有攔。」
之後,汽油吞沒鐵桶,另外三位老人站在幾步外,誰也沒有上前滅火。
他們聽著蔣松從咒罵變成求救,直到鐵桶里徹底沒了聲音。
「他們三個沒碰錘子,也沒碰打火機。」
「他們只是看著,最多幫忙抬了人。」
「真正想殺蔣松的是我和董桂花,跟他們沒有關係。」
唐愛民說完最後一句,整個人像忽然老了好幾歲。
審訊室內只剩沙沙的書寫聲。
良久過後,最後一頁筆錄寫完。
「唐愛民,請您核對筆錄。」
「內容確認無誤以後,需要在這裡按手印。」
徐詩琪將筆錄放到老人面前,又把印泥推到其手邊。
唐愛民看不清小字,徐詩琪便逐句念了一遍。
老人聽完,在筆錄末尾留下指紋。
俄頃,審訊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「唐老,我扶您回去休息。」
韓森適時走進來,攙住老人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