嘎吱。
地下室那扇生了紅鏽的大鐵門,被重重的關上了。
李玄順著黑乎乎的走廊,一步一步的往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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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那件舊夾克衫上頭,全是冷汗幹了之後留下的白印子。
右邊肩膀上的暗疾,還在一陣一陣的抽痛。
可他連眉頭全沒皺一下。
他走到了一樓大廳。
外頭的天,看著灰濛濛的。
江州市又下起了大雨。
雨點子非常大。
砸在區政府大院的水泥地上,濺起一大片白茫茫的水花。
風颳得很急。
李玄連半點猶豫全沒有。
他直接邁開步子,走進了那漫天的大雨裡頭。
冰冷的雨水,一下子就把他的頭髮給澆透了。
順著他的臉頰,大滴大滴的往下滾。
蘇雅從後頭追了出來。
她手裡頭拿著一把黑傘。
「李玄!」
蘇雅大聲的喊著。
「你別去!」
李玄沒回頭。
他那隻左手,死死的捂著夾克衫的內袋。
那裡頭,裝著那封寫了一整夜的辭職信。
只要把這封信交到王副區長的辦公桌上。
只要他低頭認輸。
哥哥們的麻煩,肯定就能解開。
他大步的往前走。
雨水流進他的眼睛裡,澀得發疼。
就在他快要走到大院門口的時候。
刺啦!
一陣非常刺耳的剎車聲,猛地響了起來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,直接衝進了區政府的大院。
車軲轆在積水裡頭,劃出兩道非常深的水花。
硬生生的橫在了李玄的跟前。
擋住了他的去路。
車門被人非常用力的推開了。
砰!
一個穿著深色行政夾克的男人,大步從車上走了下來。
他連傘全沒打。
直接走進了這瓢潑大雨裡頭。
這人平時永遠是那麼沉穩,連頭髮絲全梳得一絲不苟。
可這會兒。
他那身板正的衣服,瞬間就被雨水給澆透了。
貼在身上。
正是大哥,宋俊楠。
李玄的步子,一下子就停住了。
他看著站在大雨裡頭的大哥。
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頭,閃過一絲非常明顯的慌亂。
「大哥……」
李玄的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宋俊楠沒接話。
他大步走到李玄跟前。
那雙眼睛,死死的盯著李玄捂在胸口的那隻手。
「拿出來。」
宋俊楠的聲音,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。
李玄咬著牙。
「大哥,這事你別管了。」
「我自個兒惹的麻煩,我自個兒平。」
宋俊楠往前跨了一大步。
「我讓你拿出來!」
李玄的手指頭直打哆嗦。
他慢慢的把手伸進內袋。
把那張折了兩下的信紙,給掏了出來。
雨水一下子就打濕了信紙的邊緣。
上頭「辭職信」三個大字,被雨水暈染開來。
宋俊楠看著那三個字。
他那張一直板著的臉上,肌肉非常劇烈的抽動了兩下。
下一刻。
宋俊楠猛地掄起右臂。
沒有任何預兆。
狠狠的一拳,直接砸在了李玄的臉上。
砰!
這一拳的力道非常大。
李玄根本就沒躲。
他那高大的身子,直接被打得往後倒飛了出去。
撲通一聲。
重重的砸在那滿是泥水的水坑裡頭。
泥水濺了他一身。
「李玄!」
蘇雅嚇得尖叫了一聲,手裡的傘全掉在了地上。
她剛想衝過去。
宋俊楠直接一揮手。
「別管他!」
宋俊楠大步走到李玄跟前。
他一把揪住李玄的衣領子。
硬生生的把李玄從泥水裡頭給拽了起來。
「你長本事了是不是!」
宋俊楠衝著李玄大吼。
這聲音,直接蓋過了那漫天的雷雨聲。
「遇到點麻煩,就想著寫辭職信!」
「就想著去給韓鐸低頭認輸!」
「你以為你這是在救我們?」
李玄的嘴角破了。
一股子血腥味在嘴裡頭散開。
他死死的咬著後槽牙。
「大哥。」
「二哥的資金鍊斷了,三哥被隔離審查,你也被停職了。」
「這全是因為我!」
「我不能拿你們的前程和命,去填我自個兒惹出來的窟窿!」
宋俊楠死死的盯著他。
那雙眼睛裡頭,全是憤怒,還有一股子極度的心疼。
「你放屁!」
宋俊楠用力的一推。
李玄再次摔在泥水裡。
「你以為我們幫你,是因為你可憐?」
「是因為我們閒得沒事幹?」
宋俊楠指著李玄的鼻子。
「我們幫你,是因為我們信你走的路是對的!」
「是因為紅星廠那三千多號工人,確實需要一條活路!」
「是因為你李玄,在做一件我們想做卻做不了的事!」
大雨嘩啦啦的往下砸。
宋俊楠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。
「你以為你現在退了,韓鐸就會放過我們?」
「你以為你低頭了,這盤棋就能和氣收場?」
「你錯了!」
「你現在退了,才是對我們最大的侮辱!」
「你這是在打我宋俊楠的臉!」
「打老二的臉!」
「打老三的臉!」
李玄躺在冰冷的雨水裡。
他看著大哥那張憤怒的臉。
聽著那一句句像刀子一樣扎進心窩裡的話。
他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。
那股子壓在脊梁骨上的絕望和自責。
在這一刻。
徹徹底底的被砸了個粉碎。
「四零四的人,什麼時候輪到外人來教規矩了!」
宋俊楠的聲音直打顫。
「老二砸錢,老三熬夜,我被停職。」
「我們全認了!」
「因為我們拿你當親弟弟!」
「天塌下來,有我們三個當哥哥的在上面頂著!」
「你憑什麼自作主張,去給那個姓韓的當孫子!」
李玄的眼眶子,一下子就紅透了。
一股子熱氣,混著冰冷的雨水。
順著他的眼角往下滾。
他這輩子,吃百家飯長大。
習慣了什麼苦全自個兒咽。
習慣了不欠任何人的人情。
可現在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這三個哥哥,根本就不在乎什麼牽連,也不在乎什麼前程。
他們只在乎他這個老四。
李玄慢慢的從泥水裡頭坐了起來。
他抬起那隻滿是泥巴的左手。
非常用力的,在臉上抹了一把。
把那些雨水和血水,全給抹了個乾乾淨淨。
他低下頭。
看著手裡頭那封被雨水打濕的辭職信。
那上頭的字跡,已經模糊不清了。
李玄死死的咬著牙。
牙齦都給咬出了血。
刺啦!
他兩隻手用力一扯。
那封辭職信,直接被撕成了兩半。
接著。
刺啦!刺啦!
他發了瘋一樣的撕扯著那張紙。
把那封信,撕得粉碎。
碎紙片混著泥水,從他的指縫裡頭掉落下去。
砸在水坑裡。
徹底變成了一堆爛泥。
「大哥。」
李玄抬起頭。
他那雙眼睛裡頭,那股子死寂和絕望,全沒了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股子要跟人死磕到底的狠辣。
就像是一頭重新亮出獠牙的孤狼。
「我錯了。」
李玄的聲音非常沙啞,卻透著一股子斬釘截鐵的硬氣。
「這盤棋。」
「我肯定陪他下到底。」
宋俊楠看著他。
看著他把那封信撕碎。
宋俊楠臉上的那股子怒火,慢慢的退了下去。
他伸出右手。
遞到李玄的跟前。
李玄一把抓住大哥的手。
借著力道,從泥水裡頭站了起來。
他那筆直的腰杆子,重新挺得像一桿鋼槍一樣。
宋俊楠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水。
「這才是四零四的老四。」
宋俊楠轉過身,看著那棟灰濛濛的區政府大樓。
「韓鐸以為,停了我的職,封了老二的集團,隔離了老三。」
「就能把咱們給按死。」
宋俊楠扯出了一個非常冷的笑模樣。
「他太小看咱們了。」
「走。」
宋俊楠大步往車子那邊走去。
「回地下室。」
「咱們好好的盤一盤,這新城項目裡頭,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爛帳。」
李玄跟在後頭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蘇雅。
蘇雅連傘全沒打。
她就這麼站在雨裡頭,看著李玄。
那雙眼睛裡頭,透著一股子非常踏實的光。
「蘇科員。」
李玄扯出了一個笑臉。
「走吧。」
「咱們去把這江州市的天,給捅個窟窿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