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就過了兩天。
江州市，新城特區規劃辦。
這是一棟剛建好的三層小白樓。
外牆刷著非常亮的白漆。
大院裡頭，停著好幾輛掛著外地牌照的高檔小轎車。
李玄穿著一件挺普通的夾克衫。
腳上踩著一雙舊皮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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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雅換了一身非常幹練的職業套裝。
手裡頭還拿著個黑色的公文包。
兩人看著就像是來找門路做生意的小老闆。
「這規劃辦的門檻可不低。」
蘇雅壓低了嗓門。
「我剛才看了一眼，進出的全是大建築公司的代表。」
「咱們這身打扮，能套出話來嗎？」
李玄大步走上台階。
「門檻再高，裡頭坐著的也是人。」
「只要是人，就肯定有軟肋。」
「這種基層辦事的幹事，平時見慣了大老闆。」
「對咱們這種小生意人，反而沒什麼防備心。」
兩人上了二樓。
走廊裡頭非常安靜。
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的吧嗒聲。
李玄推開一間掛著規劃一科牌子的辦公室門。
裡頭坐著個三十來歲的幹事。
這幹事正靠在椅子上，翻著一份報紙。
桌子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茶。
聽到動靜。
幹事抬起頭。
「你們找誰？」
李玄臉上堆起一個非常和氣的笑模樣。
他走上前去。
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沒拆封的中華煙。
抽出一根，遞了過去。
「領導，我打聽個事。」
幹事看了看那根煙。
他把報紙放下，伸手接了過來。
李玄非常麻利的拿出打火機，給幹事點上。
幹事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團白煙。
「說吧，什麼事？」
李玄拉過一把椅子，安安穩穩的坐下。
「我聽說紅星廠那塊地要拆。」
「我想在那邊租個大點的商鋪，做點建材生意。」
「不知道這規劃到底定下來沒？」
幹事彈了彈菸灰。
他上下打量了李玄兩眼。
「紅星廠？」
「你們消息倒是挺靈通。」
幹事靠在椅背上。
「不過那塊地，你們就別想了。」
李玄裝作非常驚訝的樣子。
「怎麼說？」
「難道是不拆了？」
幹事嗤笑了一聲。
「不拆？」
「那塊地早就被市裡頭的大老闆給看中了。」
幹事拿手指了指桌面上的一摞文件。
「準備建高端商業中心。」
「連圖紙全做好了，哪還有地方給你們租商鋪。」
蘇雅站在旁邊。
她適時的插了一句話。
「那紅星廠那三千多號工人怎麼辦？」
「安置費可不是個小數目啊。」
幹事看了蘇雅一眼。
「安置費？」
「這年頭，搞大開發，哪有那麼多錢去填那些無底洞。」
幹事的聲音壓低了一點。
透著一股子見多識廣的優越感。
「上頭的意思很明白，先拖著。」
「等商業中心建起來了，有了進項，再慢慢解決。」
李玄皺起眉頭。
「這拖著，工人們能答應？」
「前兩天不是還鬧到區政府去了嗎？」
幹事用力吸了一口煙。
「不答應能怎麼辦？」
「這可是市裡頭定下來的大指標。」
「光是前期的啟動資金，就砸了十幾個億進去。」
「紅星廠那塊地，位置太好了。」
「正挨著未來的地鐵樞紐。」
「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。」
「開發商早就把眼睛給盯紅了。」
幹事越說越起勁。
「你們想想，這麼大的一塊肥肉。」
「能讓那幫下崗工人給攪黃了？」
「區裡頭現在是兩頭受氣。」
「上頭壓著進度，下頭這幫工人又鬧事。」
「不過胳膊擰不過大腿。」
「這地，早晚得騰出來。」
「誰敢攔著？」
幹事把菸頭按在菸灰缸里。
「我跟你們說句透底的話。」
「這新城特區，可是上面掛了號的重點項目。」
「紅星廠那幫泥腿子，就是螳臂當車。」
幹事站起身。
他拿過桌上的保溫杯。
「你們啊，還是去別的地方看看吧。」
「這塊肥肉，輪不到咱們這些普通人來咬。」
幹事拿著杯子往外走。
「我去接杯水。」
「你們自個兒看看牆上的公開規劃圖，看完就走吧。」
辦公室的門被帶上了。
發出咔噠一聲輕響。
李玄臉上的那個和氣笑模樣，一下子就收了個乾乾淨淨。
他的視線。
立刻落在了幹事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。
桌面上，攤開著一張非常大的新城特區規劃圖紙。
李玄大步走過去。
他能感覺到，在部隊裡頭練出來的那股子偵察直覺，一下子放開了。
他那雙眼睛，就跟雷達一樣。
在這張複雜的圖紙上快速的掃過。
圖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線條和標註。
藍色的線條代表著未來的道路規劃。
黃色的色塊標註著商業用地的範圍。
綠色的區域則是規劃中的城市公園。
整個新城特區的版圖，看著非常宏大。
李玄的目光，順著那些線條一點點的移動。
他發現，大部分的拆遷地塊，標註的都是常規的拆遷進度。
唯獨圖紙的右上角。
那塊地方，正是紅星機械廠的地皮。
這塊地皮。
被人在圖紙上，用紅色的記號筆，單獨畫了一個非常大的紅圈。
這紅圈畫得非常重。
連圖紙上頭都給劃出了一道很深的印子。
紅圈的旁邊，還有一行手寫的批註。
「核心地塊，優先清場。」
「不惜一切代價，保證進度。」
蘇雅跟著湊了過來。
她看著那行字，頓時就感覺後背有點發涼。
「不惜一切代價？」
「他們這是要把工人們往死里逼啊。」
李玄沒接她的話。
他的視線往下挪了半寸。
在批註的最下頭，有一個非常潦草的簽名。
李玄的眉頭，慢慢的皺在了一塊兒。
他只覺得，這事情裡頭的水，深得根本見不到底。
那個簽名。
他之前在地下檔案室的幾份絕密文件上頭見過。
那是京城發改委，韓鐸秘書的親筆簽名。
一個京城來的大人物的秘書。
為什麼會在這張江州市的規劃圖紙上簽字？
為什麼非要把紅星廠這塊地給單獨圈出來？
這背後，到底藏著多大的貓膩？
李玄連半點猶豫都沒有。
他直接把手伸進夾克衫的口袋裡頭。
掏出了一個微型相機，也就打火機那麼大。
這是三哥郝俊之前寄過來的裝備。
李玄拿著相機。
對著那張圖紙上的紅圈和簽名。
咔嚓。
非常輕的一聲響。
圖紙上的內容，全被拍了下來。
就在這時候。
走廊裡頭傳來了幹事走回來的腳步聲。
吧嗒。
吧嗒。
李玄手腳非常快的把相機揣回口袋裡。
接著轉過身。
拉著蘇雅，安安穩穩的站在那張公開規劃圖跟前。
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。
幹事端著個保溫杯走了進來。
「看完了沒？」
幹事吹了吹杯子裡的熱水。
「看完了就趕緊走吧，我這兒還有一堆文件要處理呢。」
李玄轉過頭去。
臉上又掛上了那個非常和氣的笑模樣。
「看完了。」
「謝謝領導指點。」
「咱們這就走。」
說完，李玄帶著蘇雅，大步走出了辦公室。
順著樓梯往下走。
一直走出了規劃辦的大院。
外頭的太陽看著挺大。
可李玄那雙眼睛裡頭，卻透著一股子冷意。
「拍到了？」
蘇雅壓低了嗓門問。
「拍到了。」
李玄的手指頭，在口袋裡頭慢慢的摸著那個微型相機。
「這事，肯定不能就這麼算了。」
「紅星廠那三千多號人的活路，全被他們給畫在這個紅圈裡頭了。」
李玄抬起頭。
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。
「我倒要看看。」
「這幫人，到底有多大的胃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