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到了第四天。
區信訪辦的一樓大廳裡頭,一下子就鬧翻了天。
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乾瘦老頭,大步闖了進來。
他肩膀上頭。
還扛著個拿舊床單打成死結的破鋪蓋卷。
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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鋪蓋卷被他重重的摔在大廳正中間。
老頭一屁股就坐了上去。
兩隻手死死的拍著大腿,拍得啪啪直響。
「沒天理了啊!」
「區裡頭欠我們家的拆遷補償款,到底啥時候給!」
「你們這幫人,全都是黑心肝啊!」
這老頭正是信訪辦的常客。
出了名的滾刀肉,王大爺。
這王大爺每個月准得來鬧上兩三回。
大廳裡頭的幾個幹事,趕緊湊上前去。
幹事小王急得直搓手。
「王大爺。」
「您這可是辦公的地方,不能在這兒打地鋪啊。」
「有啥事咱們去調解室裡頭慢慢說行不行?」
王大爺一聽這話,兩隻眼珠子一瞪。
「我不去!」
「今天不把錢拿出來,我哪也不去!」
「我就死在你們這大廳裡頭!」
「還讓不讓人活了!」
這時候。
二樓的主任辦公室裡頭。
空調正吹著冷風。
老劉正站在窗戶後頭。
兩根胖手指頭扒拉著百葉窗的縫隙。
一動不動的往下頭瞄著。
「主任。」
旁邊一個資歷挺老的幹事壓低了嗓門。
「這老王頭又來了。」
「下頭那幾個小年輕根本就勸不住。」
「這要是鬧大了,上面怪罪下來,咱們可怎麼處理啊?」
老劉鬆開百葉窗。
他端起那個不鏽鋼保溫杯,吹了吹熱氣。
那張胖臉上透著一股子算計的光。
「急什麼。」
「這不就是鍛鍊新同志的最好機會嗎?」
老劉蓋上杯子蓋。
「你去地下檔案室。」
「把那個新來的選調生叫上來。」
老乾事愣了一下。
「叫李玄?」
「他才來幾天啊,能行嗎?」
老劉拿著杯蓋在杯沿上颳了兩下。
「就是因為他剛來,才讓他去。」
「老王頭那種滾刀肉,每個月都來鬧騰。」
「那小李當過兵,身體底子好,皮糙肉厚的。」
「真要是撒起潑來,撓他兩把,打他幾下,全都不礙事。」
老劉走回那張大紅木辦公桌後頭,一屁股坐了下來。
椅子發出嘎吱一聲脆響。
「只要讓這新人去前頭頂著。」
「這老頭鬧事的雷,就算砸不到咱們頭上。」
「這黑鍋。」
「就得讓這種沒靠山的生瓜蛋子去背。」
「他去把事兒頂了,咱們在後頭按規定寫個情況說明。」
「這多安穩。」
老乾事一聽這話,立馬豎起大拇指。
「主任,還是您高明。」
「這就叫物盡其用。」
「我這就去下頭叫人。」
說完。
老乾事一溜小跑。
順著那條黑乎乎的樓梯,直接下到了地下室。
檔案室裡頭。
那盞破白熾燈還在一閃一閃的發著黃光。
李玄就坐在那張掉漆的辦公桌跟前。
桌面上平平整整的攤著那十幾份複印件。
老乾事推開生鏽的大鐵門。
那鐵門發出嘎吱一陣刺耳的響聲。
「小李啊。」
「趕緊的,別在下頭待著了。」
「一樓大廳裡頭有人上訪鬧事呢。」
「劉主任發了話。」
「這事兒交給你全權處理,當是對你的基層鍛鍊。」
李玄坐在那兒,連頭全沒回。
他那雙眼睛,還是落在桌上的那些卷宗上頭。
「知道了。」
李玄的聲音非常平淡。
一點起伏全沒有。
老乾事催完就趕緊上樓去了。
生怕沾上什麼麻煩。
李玄慢慢的站起身。
兩隻手在衣服上非常隨意的拍了兩下。
把上頭的灰給拍掉。
接著。
他拿起桌面上,剛剛整理出來的那一份複印件。
仔細的折了兩下。
安安穩穩的揣進了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裡頭。
李玄轉過身。
大步走出了檔案室。
順著樓梯往上走。
一樓大廳這會兒。
王大爺鬧得更凶了。
他直接躺在了那個破鋪蓋卷上頭。
兩隻腳還用力的蹬著大理石地磚。
發出砰砰的悶響。
「殺人啦!」
「當官的逼死老百姓啦!」
「這日子沒法過了!」
周圍那些來辦事的人,全躲得遠遠的。
一個個探著腦袋看熱鬧。
「這老頭也太橫了吧。」
「聽說上訪好幾年了,區裡頭都沒轍。」
「這麼鬧,誰受得了啊。」
大伙兒七嘴八舌的議論著。
幾個年輕幹事急得滿頭大汗,卻誰也不敢靠前。
就在這時候。
李玄踩著那雙軍用皮鞋,從樓梯通道走了出來。
吧嗒。
吧嗒。
鞋底磕在地磚上的聲音,非常穩。
他撥開人群。
徑直走到了大廳正中間。
就這麼居高臨下的。
一動不動的看著躺在地上的王大爺。
王大爺正嚎得起勁呢。
一睜眼。
看到面前站著個面生的高大年輕人。
看那穿戴打扮,也不像是個什麼大領導。
王大爺那股子無賴勁兒一下子就全上來了。
他猛地從鋪蓋卷上竄了起來。
脖子一梗。
指著李玄的鼻子就開始罵。
「你算個什麼東西!」
「毛都沒長齊,也敢來管我的閒事?」
「滾開!」
「把你們主任給我叫出來!」
李玄連半句話全沒回。
他兩隻手插在褲兜裡頭。
就這麼定定的站著。
那雙眼睛盯著面前的老頭,一點溫度全沒有。
王大爺被他這眼神看得心裡頭有點發毛。
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可他仗著歲數大,用力的一拍大腿。
「怎麼著!」
「你還想動手打人是不是!」
「來啊!」
王大爺把那乾瘦的腦袋,直接往李玄肚子上頂。
「你今天打死我!」
「今天不給錢,我就死在這!」
大廳裡頭的幹事們全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這要是真動了手,那可就出大亂子了。
二樓百葉窗後頭的老劉,更是死死的盯著下頭。
就等著李玄犯錯呢。
可李玄壓根就沒有動手。
也沒有開口去勸半句。
他那張臉板得就跟一塊鐵一樣。
任憑這老頭怎麼撒潑打滾,他連步子全沒退一下。
就這麼形成了一股子極度安靜的壓制力。
等王大爺叫囂得差不多了。
嗓子都喊啞了。
大口大口的倒騰著氣。
李玄這才慢慢的把插在口袋裡頭的手,抽了出來。
他連看全沒再看王大爺一眼。
李玄直接轉過身。
大步走到大廳的前台跟前。
他把手伸進外套的內袋裡頭。
掏出了那份還帶著摺痕的文件。
那正是他剛剛在地下室。
從上萬份卷宗裡頭,特意找出來的複印件。
李玄抬起右手。
把那份複印件。
啪的一聲。
非常平整的拍在了前台那光潔的大理石桌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