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0章 蘇聯經濟考察團(二)
86年,江省的一位人代跑去美國考察。
他發覺美利堅愛國教育搞得非常好,各種機構和居民區常年升起星條旗,小學生每天早上都要把右手放在胸前,大喊「我效忠於國旗和美利堅合眾國」
然而,彼時的國內並沒有這樣的習慣。國慶匯演把花卉和花車搞得很隆重,還破了金氏世界紀錄,但是在國旗上就有些忽略了。
街上如何鋪陳國旗?製作規格如何?升降方式是怎麼樣?破損、褪色的國旗如何處理?
後世習以為常的事情,眼下全然不知。
這位人代就向中央寫信,要求「潤物細無聲」的進行愛國教育,學習美利堅的先進經驗。
領導給了很大重視,幾經周折,《國旗法》草案進入到人大的視線。
現在歷經數年,終於在這個國慶派上了用場。
早上五點,天安門廣場已經站滿了人。有出差途中特地繞道來的,有京城本地早起趕來的,還有外國遊客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,ᴛᴛᴋᴀ🅽.ᴛᴡ隨時看 】
10月1號,早上5點14分,太陽上沿剛與地平線接觸,國旗護衛隊從天安門城樓下出發,正步行進。軍樂隊奏響,《歌唱祖國》的旋律響起,餘切條件反射的跟著哼唱了幾
句。
「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嘹亮~」
兒子余厚啟也跟著唱,速度比餘切稍微慢一點。小孩子的肺活量不夠,一句詞要分成幾段來唱。
「越過高山越過~平原~」
他是斷斷續續的這樣唱。
小孩子真有意思!
餘切摸了摸兒子頭上的旋,余厚啟茫然的看他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
余家來天安門的只有父子倆。他是以「知識分子代表」的身份來的。
今年國慶並無閱兵環節,因此沒有大領導參加。現場主要是全國各地的遊客和機關單位人員,知識分子也來了很多,餘切等人通過作協要來的兩個位置,地方很好,就在旗杆左下方大概十多米,腳底下有一條臨時畫的粗線,和其他線一起表示一個區域。
總共有數十個區域,囊括了形形色色的人群,再外圈就是普通遊客和市民。
現場有很多人在維護秩序。但還是很嘈雜,各種聲音都有:呼喚的、驚訝的,還有吸
氣的聲音,除了普通話還有地方話,還有洋文————
「余厚啟,余厚啟!」
餘切幾次試圖和兒子說話,結果都有點聽不太見。
「楊教授都教了你什麼?」他說。
余厚啟搖頭,指著耳朵,意思是聽不到。
餘切又問:「我說,昨晚上你在楊教授家,他都教了你什麼?」
余厚啟還是搖頭。
餘切只好擺擺手,表示沒什麼話了。不知道怎麼回事,前面忽然竄出來一個大高個,擋住了兒子的視線。餘切把余厚啟頂在脖子上,余厚啟立刻發出一聲歡呼,叫他往旁邊挪一點。
餘切按照兒子的指示行動,問:「怎麼樣了?」余厚啟興奮地抱著他的腦袋,大喊:
太好了,太好了!
我兒這不是能聽到嗎?
餘切暗自納悶。
此時儀仗隊正在護送國旗,越是接近旗杆,場內越是安靜,直到抵達旗杆底下,人群
忽然變得極為靜默,不過,餘切此時也不能說什麼話了。
他忽然發覺,在自己這個區域的對面,居然是海外知識分子的專區,有不少老外。
其中有一堆人拿著中國的紅色國旗,臉上並不是看稀奇的神色,而是一種莊嚴和肅穆,甚至還有些悲傷。
蘇聯人?
因為其中有個人餘切是認識的。緬希科夫,就是之前和餘切寫信的人,現任莫斯科大學經濟學教授,也是蘇聯科學院的成員。
緬希科夫在歷史上並不是個大人物,但他愛說實話。
他最有名氣的是他和美國經濟學者加爾布雷思閉門辯論。然後,加爾布雷思公開致信緬希科夫,對戈巴契夫的改革提出了批評,緬希科夫則回信:「我們科學院的人都清楚,但沒有人敢說:蘇聯的經濟已無力支撐超級大國地位。」
這時是88年,戈地圖還是有些威信的,而緬希科夫竟然這麼說,可見蘇聯知識界對戈氏的改革,已經普遍感到絕望和悲觀。
蘇聯的改革是有幾個階段的,其經濟學家的認知也有幾個階段:第一階段相信能成,只是需要時間,對內地的改革則不屑一顧,認為「這是不徹底的小打小鬧」。
第二階段是發覺情況不妙,一些人來內地考察,說,中國南方的羊城等省會城市「物
品供應竟然遠遠勝過莫斯科」。
第三階段是宣布情況嚴峻,說也許應該採取行動,但現在什麼都做不了。
第四階段也就是現在,以蘇聯「八一九」爆發為起點,蘇式經濟學家普遍意識到,也許當初能做點什麼,但現在已經太遲了。
91年這一年,蘇聯瘋狂派人和內地進行訪問和考察,就連東北、疆省都有一波又一波的蘇聯學者。從農業到機械無一不交流。
然而,尷尬的是,蘇聯學者開始負擔不起自己的公務花銷,不得不找美國福特基金會等組織索要乾糧,頻繁以「私人學術旅行」的名義,來中國薅羊毛。
緬希科夫年初來和國內的專家對話,那時他還是領著津貼來的,十月份他過來,他已經要拿一部分美國人的學術贊助了。否則他恐怕要穿過整個西伯利亞,靠雙腿走過歐亞大陸。
真是令人唏噓!
一忽然!
現場變得極端安靜,針落可聞。
餘切立刻意識到升旗了:一聲嘹亮的小號音刺破了清晨,頓時天都亮了一些,餘切一下子雞皮疙瘩都起來了!
這年的升旗儀式很順利,在現場約十萬觀眾的矚目下,旗手在2分07秒內將國旗升至旗杆頂端,剛好與太陽跳出地平線的時刻對上。國歌奏完,人群靜默片刻,又爆發出響亮掌聲。
央台記者現場錄製了一段視頻,用於夜間新聞《聯播》。
「觀眾朋友們,我們正在首都京城的天安門廣場為您報導,今天,1991年10月1號,我們迎來了偉大祖國成立42周年的國慶日!」
「現場各族群眾、青年學生、軍人和知識分子凝視國旗、神情肅穆。在這莊嚴的時刻,我們心中充滿自豪一過去的一年,中國頂住了國際風雲變幻的壓力,堅持改開,社會穩定,經濟發展————一位來自蘇聯考察團的朋友告訴我們:這是他第三次來到京城,每一次都感到中國更加的強大!」
「從中國人的臉上,他看到了自信,這是因為我們相信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!是啊————」
餘切深深望了緬希科夫一眼,沒有當場表明身份。
但緬希科夫還是找上了他。
十月四號,燕大又忙碌起來。這一年還沒有「黃金周」的長假,並不拼接前後周末。
餘切正在燕大上課,講《計劃體制》中和科爾奈「短缺經濟學」有關的概念。
當著眾多學生的面,歷一寧和吳校長前來通知他:「蘇聯科學院的專家,馬上要來我們燕大視察,他們對經濟學院—主要是你的學說很感興趣。」
餘切道:「緬希科夫?」
歷一寧和吳樹清一愣,驚訝道: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「緬希科夫和我寫過拜訪信,他想和我談話,公開的或是封閉式的。他以前在美國也這樣。」
歷一寧很感興趣:「好啊!真理越辯越明。」
吳樹清則提醒說:「是大半個考察團成員。蘇聯現在變化很大,他們的經濟學家既是學者,很多人也是官員,權力很大。」
吳校長的意思是,餘切說話要注意影響。現在還能出國訪問的,基本都是被委以重任的蘇聯學者了。
這些人中,還會有誰呢?
餘切點點頭,道:「現在是上課,我課上完了,再讓他們來找我。」
「不愧是余老師!」歷一寧略帶欽佩的笑了笑。
話音剛落。
餘切繼續上課,底下的學生明顯身子更板正了:因為餘切推掉了所謂考察團的接待,先照顧了他們。
「同學們,這是個曾經的死結。」餘切說,「因為有數量衝動,所以國營企業強烈追求規模,而體制總是獎勵以更多的投資和擴張,使得生產逐漸尾大不掉,綁架全社會的資源,對價格、利率的不敏感,又讓產品質量在不充分的競爭下,長期保持在低劣的層面!」
「最後這會怎麼樣?」
餘切問台下的學生。
沒有人答不出來。答案是很顯然的:蘇聯人把東西越造越多,越造越爛,逐漸形成驚人的物資浪費。
「你知道莫斯科現在的情況到了什麼程度?」餘切說,「每個人都要為了一個麵包、
一把蔬菜排隊,從早到晚,但仍排不到,居民只有從黑市進行交易,或是跑到隔壁的小鎮搶別人的麵包,於是,引得小鎮居民也早早起來排隊。」
「而莫斯科人趕往最近的小城也要半天時間,到了中午,飢腸轆轆的莫斯科市民抵達小鎮,發覺當天所有食物都已經被領走。」
「當局有沒有想辦法?」
餘切皺著眉頭道,「當然是有的,比如動用克格勃,從附近的集體農場中調用蔬菜,結果發現帳面上的百萬噸蔬菜不翼而飛:又打開糧食儲備倉庫,動用儲備糧————還是一樣的故事,表上的儲備糧在現實中空空如也。」
「前不久,一個蘇聯學者寫信給我,他說統計局表上的數字和真實的數字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相符。」
「簡單來說,這個國家經濟徹底混亂了,失去了社會共識,有回到原始社會以物易物的趨勢。」
學生驚呆了:不論老大哥如何慘澹,但至少應當比內地好一些的。所謂過得不好,是和德國比,和美國比。
而在餘切的嘴裡面,居然已經不如內地了。
餘切的課是大課,由於旁聽的人太多,他總在法學院的階梯大教室上課,大概可以容納三百人,實際上往往能有兩倍之多,過道都塞滿了摺疊凳。
這個地方很好啊,中央「價格改革討論會」就是在這裡舉行的,內地學者辯論「休克療法和漸進改革」,也是在這個地方。
前不久,蘇聯經濟學家,也是其總統委員會成員的沙塔林,就在這個教室即興演講,談論「自己的500天改革計劃為何失敗」,當時來的人數之多,就連教室窗台都坐滿了聽眾。
「砰!」
後排的門一般是不打開的,但今天例外了。
幾個老外和陪同的官員一起推門而入,餘切視力好,認出來其中就有歷一寧和蘇聯人緬希科夫。但他沒有打斷上課節奏,而是繼續拋出問題給學生。
他問:「我和弗里德曼在德國林島步道有過一次辯論。他認為蘇聯人如果實行休克療法,他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面,至少要比現在更好。」
「而我說,社會的徹底混亂不會自發誕生自由市場秩序。」
「這不是秩序,這是一種強人政治下的意志的外化,或者說寡頭,或者說新形態托拉斯————甭管你怎麼包裝它,它不會是弗里德曼說的那種秩序。」
這番話說出來,學生們半懂不懂,那幾個蘇聯人顯然已經駭然了!
這和蘇聯國內的情況是一樣的:蘇聯人左右搖擺,既希望徹底倒向西方的制度,又渴望一個強人來帶領他們,迅速的終結混亂!他們是既要還要,但最後很可能最後集兩者之短。
90年開始,各類蘇聯學者輪番上台,但是已經察覺出那種「畢其功於一役」的徹底改革,無法施展。
國內搞「余學」理論的研究者很多,歷一寧近來看了不少。
余的理論為何受改革派支持?
因為他不斷強調發展生產力的必要性,強調產業升級,這和國家倡導的發展理念不謀而合。
為什麼也受保守派支持?
因為這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中央政府,這天然的為大政府帶來了學術上的合法性。
台下的歷一寧舉手道:「那德國呢?德國統一後,變成了一個成功的混合體制國家,它有東德遺留下來的大批國營企業,又有每年創造巨額順差的跨國企業聯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