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問清楚是誰給他火把,誰替他開路,再讓張家自己來領人。」
陸衍一甩韁繩,驢車壓過夜路上的碎石,車板顛得人站不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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錦鯉扶著車沿,朝後頭看了一眼。
趙獵戶和魯石趕著牛車還在後面,火光卻已經從桃源村方向竄起來,映得半邊山坡發紅。
「不是村裡的火。」
陸衍盯著那片亮處,聲音繃得發緊。
「村里灶火都在棚里,田邊起火,燒的是新翻出來的地。」
錦鯉扯住車轅邊的麻繩。
「再快些,先從北坡繞,不走正門。」
「怕他們在村口堵人?」
「他們若想燒田,便會留人看路,正門離糧車近,先去田邊。」
陸衍抬手指向前方。
「抓緊。」
驢車衝下斜坡,車輪碾過一片硬土,錦鯉險些撞到車板上。
她沒出聲,只盯住那團火。
南坡新開的田地里,火舌正沿著枯草往前爬,幾個人提著陶罐往田壟間潑東西,油草沾了火星便燒得更旺。
阿青帶著七八個青壯守在水溝邊,木棍都舉了起來,卻被對面十多個漢子逼得退不開。
「俺說了,田裡不能點火!」
阿青一棍砸開撲來的家丁,肩頭卻挨了一下,衣裳裂開一道口子。
領頭的人舉著火把喊。
「張家拿回自家地,你們敢攔?」
「放你娘的屁!」
阿青往前沖了半步,又被兩根木棍攔住。
田壟旁傳來孩子哭聲,何杏娘抱著石頭站在溝邊,手裡攥著濕麻袋,不敢往火前靠。
錦鯉跳下驢車,先掃了一眼風向。
風從北邊壓下來,火正往糧種剛下過的坡地鑽。
「陸衍,你帶人切進左邊,別讓他們再潑油草。」
「趙叔到了以後,叫他射拿火把和提油罐的。」
「阿青,帶四個人挖斷火溝,溝要挖到濕土層,別只扒表皮!」
阿青聽見她的聲音,扭頭喊。
「錦鯉回來了!」
「婦人別站著,把濕麻袋全拿來,壓火頭,不要朝火里亂潑水。」
何杏娘趕緊應道。
「俺去拿,周大娘已經在井邊打水了!」
「方靈兒,把孩子帶回祠堂,誰也不許跑到田邊。」
方靈兒拉住小滿。
「走,俺帶你去。」
小滿卻掙開她的手。
「姐姐,俺能抱麻袋。」
「你去祠堂,守著豆種。」
「俺不怕火。」
「守住豆種也是做事,快去。」
小滿咬著嘴唇,抱起地上一袋濕麻布,跟著方靈兒往回跑。
陸衍已經從側面衝進田壟。
他沒有拔劍,斷劍連鞘砸在一名打手手腕上,火把飛出去,落進剛挖開的溝里。
那人抱著手往後退,旁邊的漢子掄棍砸來。
陸衍側身避開,抬腿踢中那人膝彎,將他按進泥地。
「火把扔了。」
「俺是張家的人,你敢動我?」
「你燒田時,沒想過這話?」
另一個提罐的漢子想往火邊沖,趙獵戶的箭從夜色里穿過,扎進他腳邊土裡。
那人腳下一滑,陶罐摔開,黑油流出一片。
趙獵戶站在坡上喊。
「再跑,下一箭扎腿!」
魯石帶著人趕到,見了田裡的火,眼圈都紅了。
「俺翻了三日的地!」
「別站著叫。」
錦鯉把鐵鍬塞進他手裡。
「你和馬大順去西頭斷溝,火過不去就燒不著新田。」
馬大順提著木桶跑來,褲腳濕透,臉上全是泥。
「俺來打水。」
「你娘和弟弟呢?」
「周大娘帶進祠堂了,俺能幹活。」
錦鯉看了他一眼。
「跟魯石挖溝,挖到底見濕泥再停。」
「俺明白。」
火已經舔到第一排田壟,何杏娘和周大娘帶著婦人跑來,濕麻袋一張接一張壓上去。
火被蓋住,又從邊上鑽出來。
周大娘一腳踩住麻袋角。
「壓嚴實,別讓風往底下鑽!」
何杏娘手臂被煙燻得發抖。
「這邊又起來了!」
「別往前撲。」
錦鯉抓過一把濕泥,堵住火邊的草根。
「麻袋壓在泥上,火沒氣就自己熄。」
一名打手見火勢被壓住,轉身要往北坡跑。
陸衍從後頭追上,斷劍橫在他腿前。
那人撲倒在地,手裡的火摺子滾出來。
阿青掄棍砸開另一個家丁,扯著嗓子喊。
「俺這裡抓住兩個!」
「捆住,先搜身。」
趙獵戶從坡上下來,踢開地上散落的陶罐。
「油草里摻了桐油,燒得快,幸虧沒進糧棚。」
錦鯉蹲下身,捏了一點黑油草放到鼻下。
桐油味混著乾草灰,刺得人鼻子發澀。
她抬頭看向那片被火燎黑的田。
新下的黍種還沒發芽,可種子埋得淺,火一過,地皮燙透,能保住多少還得等天亮再看。
「火滅了!」
魯石從溝里爬出來,鐵鍬上全是濕泥。
「西頭斷開了,火沒過去!」
周大娘一屁股坐到地上,手背燙出一片紅。
「俺這輩子沒見過這幫喪良心的,田裡才下種啊。」
阿青把抓住的打手拖到錦鯉面前。
那人額頭蹭破了皮,還想掙。
「鬆開我,張家不會放過你們!」
錦鯉拿過他腰間的火摺子,又掀開他衣襟。
裡面塞著一塊青布令牌,令牌上刻著張家外院四字。
「誰讓你來的?」
「俺奉張家莊的命,你敢動我,等著吃官司。」
「張家誰的命?」
「俺不知道。」
陸衍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你提著桐油來燒田,連主子的名字都不知道?」
那人把臉別開。
阿青抬起木棍。
「俺先打斷他一條腿,看他知不知道。」
「別打。」
錦鯉看著那人的鞋。
鞋底沾著城裡青石路上的白灰,褲腳卻有張家莊東渠邊的紅泥。
張家今晚有人進過城,又趕回莊子發令。
「張貴被縣衙扣著,張福腿傷著,能在這個時候調外院家丁的,只剩張承業。」
打手臉色變了。
錦鯉將令牌放到他眼前。
「張承業讓你燒田,還是讓你燒糧棚?」
「俺只管點火。」
「誰給你的油草?」
「莊裡庫房領的。」
「誰帶你進村?」
「北山有條羊道,張少爺叫人畫給我們。」
陸衍問。
「還有誰在北山?」
「俺不知道,俺真不知道。」
阿青罵道。
「剛才還嘴硬,現在倒全會說了。」
「方先生。」
錦鯉朝祠堂方向喊。
「帶紙筆來,記他的名字,記令牌,記油草從哪領,誰叫他走北山羊道。」
方秀才快步過來,袖口還沾著墨。
「俺都記。」
打手瞪著他。
「你們私自逼供,縣衙不會認。」
錦鯉指向田裡沒燒完的油草,又指向他懷裡的令牌。
「明日縣衙會問,你自己答。」
方秀才寫到張承業三個字時,筆尖停了一下。
「他肯畫押嗎?」
「叫他按手印。」
打手咬住牙。
「俺不按。」
阿青把他的手按到泥里。
「你不按,俺就拿著你的手按。」
「俺按,俺按!」
那人終於伸出拇指,沾了墨,在供詞末尾摁下一團黑印。
錦鯉收起供詞,繞著田邊走了一圈。
火勢熄了,地上卻有一片白得刺眼的東西,撒在南坡剛翻鬆的黑土裡。
她蹲下去捻了一點,指腹被磨得發乾。
陸衍跟在她身後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石灰。」
「能燒死人?」
「燒不死人,能燒壞莊稼。」
魯石聽見這話,鐵鍬掉在地上。
「田都保下來了,怎麼還不能種?」
錦鯉扒開土層,底下的種子已經沾上白粉。
「今晚他們放火,是要逼我們救火,趁亂把石灰撒進地里。」
陸衍看著那片田,問她。
「這塊地還能救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