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陳默的臉上,卻沒有絲毫的喜悅。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錢振華,似乎在等待著他的下文。
果然,錢振華話鋒一轉。
「但是,陳廠長,我們想要的,可能比你想像的要更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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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哦?」陳默眉毛一挑,「錢總工請講。」
錢振華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轉身對孫大頭說道:「孫廠長,找個地方,我們坐下來,好好談談。」
「有有有!辦公室!請!」孫大頭立刻反應過來,連忙在前面引路。
一行人來到了角落裡那間由木板隔出來的簡陋辦公室。
溫靜早已泡好了茶,看到這麼多人進來,她有些緊張,但還是鎮定地將一杯杯熱茶,依次端到各位領導和專家的面前。
當她把茶杯遞給陳默時,兩人的指尖不經意地觸碰了一下。溫靜的臉「刷」地一下就紅了,飛快地收回手,低著頭退到了一旁。
這一幕,被錢振華和周曉芸的爺爺周耀國的老友——錢振華,盡收眼底,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陳默,又看了看那個害羞的姑娘,眼神里閃過一絲笑意。
眾人落座後,錢振華開門見山。
「陳廠長,人字齒輪的加工合同,我們回去就簽,而且是長期合同。價格,你們開。」
孫大頭一聽,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。
價格隨便開!這是何等的信任和豪氣!
然而,陳默依舊平靜如水,只是點了點頭:「謝謝錢總工的信任。」
「但是,這只是第一步。」錢振華繼續說道,「通過今天看到的,我發現,你們廠最大的價值,並不是能加工高精度的齒輪。」
他環視了一圈辦公室里的所有人,一字一頓地說道:「你們最大的價值,是能『無中生有』!是能把一堆廢鐵,變成國之重器!」
「我們紅星造船廠,家大業大,但也有自己的難處。廠里有很多五十、六十年代從蘇聯引進的老舊設備,年久失修,故障頻發,配件也早就停產了。這些設備,就像雞肋,食之無味,棄之可惜。扔了吧,新的買不起,也買不到。不扔吧,天天趴窩,嚴重影響生產。」
「以前,我們是沒辦法。但是今天,我在你們身上,看到了希望!」
錢振華的目光變得灼熱起來,他身體前傾,緊緊地盯著陳默。
「陳廠長,我想和你們談一筆更大的合作!」
「我們紅星造船廠,正式聘請你們江城精工機械廠,作為我們的特約技術服務單位!」
「我們把所有老舊設備的改造、維修、關鍵零部件的測繪和製造,全都外包給你們!」
「我們需要你們,成為我們紅星廠的『技術尖刀』和『設備醫院』!」
「這筆合作,不是一年兩年,而是長期的戰略合作!只要你們能幹,活兒,管夠!資金,管夠!」
「怎麼樣?陳廠長,這個擔子,你們敢不敢接?!」
話音落下,整個辦公室里,鴉雀無聲。
孫大頭已經徹底傻了。
他張大了嘴,眼睛瞪得像銅鈴,大腦一片空白。
他原本以為,能拿到人字齒輪的訂單,就已經算是祖墳冒青煙了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對方竟然直接甩過來一個「戰略合作夥伴」的王炸!
這已經不是訂單了,這是直接把江城精工,綁上了紅星造船廠這艘巨大的航空母艦啊!
這是要把他們這個剛出新手村的小舢板,直接保送成巡洋艦的節奏啊!
幸福來得太突然,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陳默的身上。
只見陳默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然後,他放下茶杯,抬起頭,迎著錢振華那灼熱的目光,微微一笑。
「錢總工,這個擔子,我們接了。」
當陳默說出「我們接了」這四個字時,孫大頭的眼淚「唰」地一下就流了下來。
不是哭,是激動,是狂喜,是巨大的幸福感衝垮理智後的生理反應。
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臉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,發出「嗚嗚」的壓抑聲音,像個兩百多斤的孩子。
太不容易了!
從當初為了幾萬塊的合資項目焦頭爛額,到後來為了特種鋼材四處求人,再到為了趕工期全廠上下不眠不休……
這一路走來的所有艱辛、委屈、壓力,在這一刻,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,得到了最酣暢淋漓的釋放。
紅星造船廠的特約技術服務單位!
長期的戰略合作夥伴!
這幾個字眼,就像一道道驚雷,在孫大頭的腦海里炸響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江城精工機械廠,徹底不一樣了,他們再也不是那個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小作坊,而是背靠軍工大廠,手握核心技術,前途一片光明的正規軍!
錢振華看著孫大頭這副真情流露的樣子,非但沒有取笑,反而讚許地點了點頭。
他搞了一輩子工業,最欣賞的就是這種有血有肉、敢打敢拼的實幹家。
他的目光轉向陳默,眼神里的欣賞幾乎要溢出來。
面對如此天大的好消息,孫大頭激動得失態,而這個年輕人,卻依舊能保持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和冷靜。
這份心性,這份氣度,遠超他的年齡。
「好!有擔當!」錢振華重重一拍大腿,「陳廠長,有你這句話,我這趟就沒白來!」
他隨即對身旁的張衛國說道:「衛國,把合同拿出來。」
「是!」
張衛國立刻從公文包里,取出兩份早已擬好的合同。
一份是《大型船用人字齒輪加工承攬合同》。
另一份,則是《技術服務與戰略合作框架協議》。
「陳廠長,孫廠長,你們先看看。」錢振華說道,「這是我們來之前,根據周毅館長的推薦,初步擬定的。現在看來,合同里的條件,給低了。」
他拿起筆,在齒輪加工合同的價格一欄上,直接劃掉了原來的數字,在旁邊重新寫上了一個新的價格。
孫大頭伸長了脖子一看,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原定的價格,已經比市場價高出了三成,現在錢振華大筆一揮,直接在原來的基礎上,又翻了一倍!
這已經不是做生意了,這簡直是送錢啊!
「錢總工,這……這太高了!」孫大頭結結巴巴地說道。
「不高。」錢振華擺了擺手,斬釘截鐵地說道,「DIN 1級的精度,值這個價!你們的技術,值這個價!」
他又看向那份戰略合作協議,說道:「這份只是框架協議,具體的合作項目和資金,等我們回去成立一個專門的對接小組,再跟你們詳談。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,我們紅星廠拿出的誠意,絕對會讓你們滿意!」
陳默拿起合同,仔細地看了起來。
他的閱讀速度很快,一目十行,但每一個關鍵條款都沒有放過。
合同的內容很規範,權責清晰,付款方式也十分優厚,預付款就占了總額的百分之四十。
他看完後,遞給了孫大頭。
孫大頭哪有心思看合同,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鈔票在飛,他胡亂翻了兩頁,就激動地說道:「沒問題!一點問題都沒有!我代表江城精工,完全同意!」
陳默看他那猴急的樣子,有些好笑,提醒了一句:「孫哥,法人代表是我,得我簽字才算數。」
「對對對!你簽,你簽!」孫大頭這才反應過來,連忙把合同和筆都推到陳默面前,搓著手,笑得合不攏嘴。
陳默不再猶豫,拿起那支沉甸甸的英雄金筆,在兩份合同的乙方代表處,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——陳默。
當他寫下最後一筆時,歷史仿佛在這一刻定格。
一個由穿越者主導,從廢品堆里誕生的私營小廠,與共和國的長子、重工業的巨擘,正式完成了歷史性的握手。
一個屬於陳默,屬於江城精工的全新時代,就此拉開序幕。
「合作愉快!」
錢振華站起身,向陳默伸出了手。
「合作愉快!」
陳默也站起身,與他緊緊地握在了一起。
辦公室里,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。
所有人的臉上,都洋溢著興奮和喜悅的笑容。
……
簽完合同,錢振華並沒有久留。
他是個雷厲風行的人,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,而且遠遠超出了預期,他要立刻趕回漢陽,向廠黨委匯報,儘快落實後續的合作事宜。
孫大頭和陳默將考察團一行人送到廠門口。
臨上車前,錢振華拉著陳默的手,語重心長地說道:「小陳,你們廠雖然技術過硬,但底子還是太薄了。設備、人才、管理,這些都是短板。接下來,你們要面對的,是幾何級增長的訂單和技術挑戰,一定要做好準備,千萬不能掉鏈子。」
「錢總工,您放心。」陳默鄭重地點了點頭,「我們明白。我們不會滿足於現狀,我們會用最快的速度,把江城精工打造成一家真正的現代化企業。」
「好,我等著看。」錢振華欣慰地笑了,鬆開手,轉身登上了伏爾加轎車。
車隊緩緩啟動,消失在道路的盡頭。
直到再也看不見汽車的影子,孫大頭才終於回過神來。
他猛地轉過身,一把抱住陳默,雙腳離地,原地轉了三大圈,口中發出野獸般的狂喜嚎叫:
「啊——!我們發了!我們發了啊!!」
全廠的工人們,再也抑制不住,從四面八方沖了過來,將陳默和孫大頭團團圍住,然後,不知道是誰帶的頭,他們把兩個人高高地舉起,一次又一次地拋向空中!
「廠長萬歲!」
「江城精工牛逼!」
歡呼聲、吶喊聲,響徹了整個廠區,經久不息。
考察團一走,江城精工機械廠徹底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。
孫大頭這個總指揮,此刻已經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,他站在一張桌子上,揮舞著手臂,扯著嗓子對全廠的工人大聲宣布:
「兄弟們!靜一靜!都靜一靜!」
等喧鬧聲稍微平息了一些,他清了清嗓子,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門喊道:
「我宣布!為了慶祝我們廠拿下紅星造船廠的軍工大單,成為他們的戰略合作夥伴!今天!全廠放假一天!」
「好!」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。
「我再宣布!這個月,所有人的工資,翻三倍!獎金,再加五百!」
「嗷——!」
歡呼聲差點把廠房的屋頂給掀了。
這個年代,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就一百出頭,五百塊的獎金,相當於小半年的收入了!孫大頭這一出手,不可謂不豪橫。
老師傅們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,都在交口稱讚兩位廠長的大方。
「還沒完!」孫大頭壓了壓手,示意大家安靜,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。
「今天晚上!咱們在江城飯店,擺慶功宴!把整個一樓都給我包下來!飛天茅台,中華香菸,管夠!不醉不歸!」
「另外!從今天起,咱們廠正式成立食堂!請最好的師傅,每天四菜一湯,頓頓有肉!所有員工,吃飯一分錢不收!全算廠里的!」
這一連串的王炸砸下來,所有人都被砸暈了。
在國營大廠都開始想方設法剋扣員工福利的年頭,他們這個私營小廠,竟然搞起了全免費的食堂,而且是頓頓有肉!
這是什麼神仙待遇?
一時間,所有人都覺得,能進江城精工,簡直是他們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。他們看向陳默和孫大頭的眼神,充滿了感激和崇拜。
陳默看著孫大頭在上面唾沫橫飛,也是哭笑不得。
這胖子,一激動起來就容易上頭。不過,他說的這些,也確實是陳默想做的。
工廠要發展,人心是第一位的。只有讓工人們沒有後顧之憂,把他們當成自家人,他們才會把工廠當成自己的家,才會心甘情願地為你賣命。
「孫哥,你先下來吧,別把桌子踩塌了。」陳默把他從桌子上拽了下來。
「兄弟,我這不是高興嘛!」孫大頭摟著他,笑得見牙不見眼,「咱們現在是鳥槍換炮了!以後再也不是那個摳摳搜搜的小作坊了!必須得有大廠的氣派!」
他隨即對溫靜喊道:「小溫會計!去!去銀行提錢!提十萬!不,提二十萬現金出來!今天晚上,我要用現金給大家發獎金!」
溫靜被他這股豪氣嚇了一跳,連忙點頭:「哎,好,我這就去!」
……
當天晚上,江城飯店。
整個一樓大廳燈火通明,被江城精工機械廠整個包了下來。
十幾張大圓桌,座無虛席。
桌上擺滿了各種硬菜,紅燒肘子、清蒸鱸魚、白斬雞、油燜大蝦……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。
每張桌子上,都擺著兩瓶飛天茅台,兩條中華香菸。
老師傅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,一個個都拘謹地坐在那裡,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。
陳默和孫大頭,陪著溫愛華、陳國富等幾個核心技術骨幹坐在一桌。
孫大頭舉起酒杯,站起身來,滿面紅光地說道:「兄弟們!今天,是我們江城精工大喜的日子!千言萬語,都在酒里!我先敬大家一杯!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辛苦付出!沒有你們,就沒有我們江城精工的今天!」
說完,他將杯中滿滿的茅台酒,一飲而盡。
「干!」
所有人都站了起來,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。
辛辣的酒液下肚,氣氛瞬間就熱烈了起來。
老師傅們也放下了拘謹,開始大口吃肉,大口喝酒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孫大頭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,開始挨桌發獎金。
他也不用信封,直接從包里掏出一沓沓嶄新的「大團結」,每人五張,親手塞到他們手裡。
「老王,辛苦了!拿著!」
「小李,好好干!以後還有!」
「張師傅,您老的身體骨可得保重好嘍!」
收到獎金的工人們,激動得手都在抖。五百塊錢,厚厚的一沓,拿在手裡,那感覺,別提多踏實了。
整個大廳里,充斥著感謝聲、笑聲和酒杯的碰撞聲。
主桌上,氣氛也同樣熱烈。
陳國富的臉已經喝得通紅,他端起酒杯,站起身,走到了陳默的身邊。
這是他第一次,在這麼多人面前,主動跟兒子敬酒。
他的眼神很複雜,有欣慰,有驕傲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。
他沉默了半晌,才開口,聲音有些嘶啞:「陳默……不,廠長。」
這一聲「廠長」,讓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。
他們都知道,陳國富這個人,有多固執,有多要面子。他能當眾喊出這兩個字,說明他從心底里,徹底認可了自己這個兒子。
「以前,是爸不對,總覺得你是在胡鬧,不務正業。」陳國富的眼眶有些濕潤,「今天我才明白,你乾的,是正經事,是大事!是比我在國營廠里擰一輩子螺絲,都有意義的大事!」
「爸……為你驕傲!」
說完,他仰起頭,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,兩行熱淚,順著他那飽經風霜的臉頰,滑落下來。
陳默的心,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也幹了杯中的酒,然後,給了父親一個用力的擁抱。
「爸,您永遠是我最敬佩的八級鉗工。」
父子二人,相擁無言。
一旁的溫愛華看著這一幕,也是感慨萬千。他舉起酒杯,對陳默說道:「小陳廠長,我也敬你一杯。是你,把我們這些行將就木的老傢伙,又重新拉回了戰場。是你,讓我們找回了當年那種為國家、為理想而奮鬥的激情。這杯酒,我敬你的知遇之恩!」
「溫總工,您言重了。」陳默連忙說道,「應該是我敬你們。沒有你們這些國寶級的老師傅,江城精工就是個空殼子。」
兩人碰杯,一飲而盡。
慶功宴一直持續到深夜。
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,但所有人的心裡,都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幹勁。
慶功宴的第二天,整個江城精工機械廠都瀰漫著一股宿醉後特有的,混合著酒精和興奮的氣息。
雖然孫大頭宣布放假一天,但一大早,廠里還是來了不少人。
老師傅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回味著昨晚的盛況,討論著到手的大額獎金該怎麼花。
有的說要給家裡添個大彩電,有的說要給兒子娶媳婦用,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。
這種實實在在的好處,比任何空洞的口號都更能凝聚人心。
廠長辦公室里,陳默和孫大頭相對而坐。
桌上泡著濃茶,用來解酒。
孫大頭的臉上還帶著宿醉的疲憊,但眼神卻異常明亮。
「兄弟,我昨天晚上回去,一宿沒睡著。」他灌了一大口濃茶,咂了咂嘴說道,「我翻來覆去地想,咱們現在傍上了紅星廠這棵大樹,算是徹底活了。但是,錢總工說得對,咱們的底子還是太薄了,接下來的路,怕是不好走啊。」
陳默點了點頭,神色平靜:「我跟你想到一塊去了。紅星廠的訂單,對我們來說是蜜糖,但也可能是砒霜。如果我們跟不上他們的節奏,滿足不了他們的技術要求,那這次的合作,可能就是我們最後的輝煌。」
「沒錯!」孫大頭一拍大腿,「所以,我們必須得變!得馬上擴張!」
「怎麼個擴張法?你說說你的想法。」陳默問道。
「我琢磨著,咱們得干三件大事!」孫大頭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第一,招人!光靠現在這幾十個老師傅,應付紅星廠的單子肯定不夠。我們得大規模招人,尤其是年輕的、有文化的技校生。老師傅們負責傳幫帶,把他們的手藝傳下去,這樣咱們廠才能後繼有人!」
「第二,買設備!『爭氣一號』雖然牛,但畢竟只有一台。咱們得趁著現在手頭寬裕,多買幾台車床、銑床、磨床。尤其是熱處理設備,這是咱們現在最大的短板,必須得搞一套專業的回來!」
「第三,建新廠房!這個破農機修配廠,太小了,也太破了,根本撐不起咱們未來的發展。我們得重新選址,蓋一個現代化的、標準化的新工廠!要有自己的研發中心、生產車間、員工宿舍!得有大廠的樣子!」
孫大頭一口氣說完,端起茶杯又是一通猛灌,眼神灼灼地看著陳默:「兄弟,你覺得怎麼樣?」
陳默聽完,露出了讚許的笑容。
這胖子,雖然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,但一到正事上,腦子卻清醒得很。他說的這三點,幾乎和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。
「孫哥,你說得都對。」陳默說道,「但我想補充一點。」
「你說!」
「管理。」陳默一字一頓地說道,「我們現在還是小作坊式的管理,靠的是人情和自覺。但隨著工廠規模擴大,人越來越多,這種管理方式肯定行不通。我們必須建立一套現代化的企業管理制度,從生產、技術、財務到人事,都要有明確的流程和規範。只有這樣,工廠才能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一樣,高效、有序地運轉。」
「現代化企業管理制度?」孫大頭聽得一愣一愣的,「那是什麼玩意兒?聽著就複雜。」
「不複雜。」陳默笑了笑,「簡單來說,就是『事事有人管,人人有專責,功過有獎懲,優劣有淘汰』。具體的,我們可以慢慢摸索,也可以去那些先進的大企業學習。」
「行!都聽你的!」孫大頭對這些新名詞雖然不懂,但他對陳默有種近乎盲目的信任,「你說怎麼幹,咱們就怎麼幹!」
兩人就著濃茶,聊了一整個上午,將工廠未來發展的藍圖,一點點地勾勒清晰。
一個全新的、充滿野心的擴張計劃,就此誕生。
中午,兩人正準備去新開的食堂體驗一下「頓頓有肉」的伙食,會計溫靜抱著一摞信件和報紙走了進來。
「陳廠長,孫廠長,今天的信報。」她將東西放在桌上,臉上帶著一絲羞澀的微笑。
經過昨晚的慶功宴,廠里所有人都知道了溫靜是溫總工的孫女,對她的態度也變得更加尊敬和友善,這讓她原本有些自卑的性格,也開朗了不少。
「好,辛苦了小溫。」孫大頭隨口應了一句,拿起一份《江城日報》看了起來。
陳默也隨手拿起那摞信件翻了翻,大部分都是一些業務往來的信函。
突然,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封信上。
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,但上面的字跡,卻清秀而有力,透著一股書卷氣。
他看了一眼寄信地址和郵戳。
漢陽市,華中理工大學。
再看收信人,正是他自己。
陳默的心,沒來由地跳了一下。
他想起來了,是那個在漢陽圖書館偶遇的,經濟系的大學生,林棉。
他撕開信封,抽出了裡面的信紙。
信紙上,是同樣清秀的鋼筆字。
「陳默同志:
見字如晤。
冒昧來信,不知是否會打擾到你。自漢陽一別,已有些時日,不知你是否還記得在圖書館那個向你請教問題的冒失學生?
你離開後,我按照你的指點,查閱了大量關於南方特區和價格雙軌制的資料,又結合你所說的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』,對我之前的論文進行了大刀闊斧的修改。
前幾日,我的導師審閱了我的新論文,給出了極高的評價,並已推薦至國家級的經濟學期刊發表。
這一切,都得益於你當初那番振聾發聵的點撥。你的見識與格局,遠非我輩學生所能及。雖你自謙為『收破爛的』,但在我心中,你是一位真正的、洞悉時代脈搏的智者。
……」
信不長,但字裡行間,都充滿了林棉對他的感激和崇拜。
信的末尾,她還提到,她最近在研究股份制改革時,又遇到了一些新的困惑,希望能有機會再次向他請教。
陳默看完信,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微笑。
這個林棉,倒是個有心人。
他將信紙重新折好,放回信封,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。
對於這個來自未來的「粉絲」,他並不反感。或許,在未來的某些時候,這個在經濟學領域頗有天賦的姑娘,能成為自己商業版圖上的一顆重要棋子。
他收回思緒,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份《人民日報》上。
報紙的頭版頭條,一個黑體加粗的標題,瞬間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。
《滬市真空電子器件股份有限公司公開發行股票,開啟我國股份制改革新篇章》
下面,還有一行小字。
「我國第一個股票交易櫃檯——靜安證券業務部,正式對外開放營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