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大頭被他說得啞口無言。
他呆呆地坐在那裡,腦子裡反覆回想著陳默的話。
圖紙、材料、人……
好像,真的都有。
可是……這還是太瘋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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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就算……就算我們能把零件都做出來,可組裝呢?精度怎麼保證?沒有專業的龍門刨、導軌磨,我們怎麼加工床身?」孫大頭提出了最核心的技術難題。
「用人工代替機器。」陳默給出了答案。
「人工?」
「對。」陳默的眼神亮得驚人,「沒有導軌磨,我們就用李師傅的手工刮研,用『紅丹粉』一點一點地對,精度絕對比機器磨出來的還高。沒有龍門刨,我們就先鑄造,再用銑床和人工修配,保證平面度。我們就是要用這些老師傅們最頂尖的手藝,去彌補設備的不足。」
「這……這得花多少時間?」孫大頭還是覺得不現實。
「一個月。」陳默伸出一根手指,「我們兵分兩路。一路,用現有的設備,開始生產王富貴的訂單。另一路,由溫總工和我爸牽頭,組織技術最好的師傅,成立一個攻關小組,專門負責製造新設備。一個月之內,我們既要完成訂單,也要把新機器造出來!」
孫大頭徹底被陳默這個瘋狂的計劃給震住了。
他看著陳默,感覺自己面對的,不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,而是一個運籌帷幄、決勝千里的將軍。
這個計劃,太大膽,太冒險,環環相扣,一步都不能錯。
但是,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成功了呢?
那他們不僅能解決眼下的危機,更重要的是,他們將擁有自己製造核心設備的能力!
一個能自己製造工具機的工廠!
這意味著什麼?
孫大頭不敢想下去了。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怦怦狂跳,血液都在燃燒。
「幹了!」
孫大頭猛地一拍大腿,從石頭上站了起來。
「兄弟,你他娘的就是個天才!這事兒,就照你說的辦!錢不夠,我想辦法去借!人手不夠,我豁出這張老臉去別的廠挖!只要能把機器造出來,老子陪你瘋到底!」
陳默看著他重新燃起鬥志的樣子,也笑了。
他就知道,孫大頭骨子裡,也是個敢打敢拼的賭徒。
「孫哥,這事兒,還得你出面,把溫總工和我爸他們請過來。能不能成,關鍵就看他們了。」
「沒問題!包在我身上!」
孫大頭二話不說,轉身就朝著主桌走了過去。
孫大頭端著滿滿一碗酒,走到了主桌。
他先是跟桌上的其他人碰了碰杯,然後把溫愛華和陳國富拉到了一邊。
「溫總工,陳師傅,有點要緊事,想跟你們二位商量一下。」孫大頭的表情,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溫愛華和陳國富看他這樣子,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。
「什麼事,孫廠長,你說。」溫愛華說道。
孫大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看著這邊的陳默,深吸一口氣,把剛才陳默那個瘋狂的計劃,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。
「……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。設備不夠,訂單完不成,咱們廠就得砸牌子。小默的意思是,咱們不等不靠,自己動手,造工具機,造熱處理爐!」
他說完,緊張地看著兩位老人。
這個計劃能不能行,關鍵就看這兩位技術大拿的態度。
溫愛華和陳國富聽完,都愣住了。
兩人的臉上,是同一種表情——震驚。
自己造工具機?
這個念頭,他們這輩子都沒想過。
在他們的觀念里,工具機是國家的大廠才能生產的,是工業的基石,神聖而複雜。他們一輩子都在使用工具機,修理工具機,但從沒想過去「創造」一台工具機。
「胡鬧!」
最先開口的是陳國富。
他眉頭緊鎖,想都沒想就直接否定了。
「這簡直是異想天開!你們知道造一台工具機有多複雜嗎?幾百上千個零件,每一個的精度要求都高得嚇人!床身要時效處理,主軸要精密研磨,齒輪箱要配對……這不是搭個鐵架子就行的!小默他還是太年輕,想問題太簡單了!」
陳國富的情緒有些激動。作為一名頂級的鉗工,他太清楚其中的難度了。在他看來,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溫愛華沒有說話,他只是低著頭,手指在自己粗糙的褲子上無意識地劃著名,似乎在思考著什麼。
孫大頭一看陳國富這態度,心裡頓時涼了半截。
「陳師傅,您先別急著否定。小默也說了,咱們不是從零開始,咱們有圖紙,有材料,還有您和溫總工這樣的高手……」
「有這些也沒用!」陳國富打斷他,「我問你,大型的鑄件誰來做?沒有龍門刨,幾米長的床身導軌怎麼加工?沒有高精度的磨床,主軸怎麼保證同軸度?這些問題解決不了,造出來的就是一堆廢鐵!」
陳國富一連串的問題,問得孫大頭啞口無言。
是啊,這些都是最現實的難題。
就在氣氛陷入僵局的時候,一直沉默的溫愛華,忽然開口了。
「老陳,你說的這些,確實是難題。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但很平靜,「但是,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。」
陳國富和孫大頭都看向他。
溫愛華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,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。
「沒有大型鑄造爐,我們可以用土辦法,搭地爐,分段澆鑄,再拼接。這法子,五十年代我們援建小廠的時候用過。」
「沒有龍門刨,就像小默說的,我們可以用人工刮研。老李的刮研技術,不比德國人的導軌磨差。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,和一塊好的花崗岩平台,他能給你刮出鏡面來。」
「沒有高精度磨床,我們可以用車床精車,然後用最原始的辦法,手工研磨。用氧化鉻研磨膏,一點一點地磨。慢是慢了點,但精度,絕對能保證。」
溫愛華每說一句,陳國富的眼睛就睜大一分。
這些「土辦法」,他都聽說過,甚至年輕的時候也用過。
那是國家工業基礎最薄弱的年代,老一輩的工人,就是靠著這些看似原始的辦法,靠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,硬生生造出了中國自己的第一批工具機。
只是後來,隨著設備的引進和技術的進步,這些費時費力的老手藝,就漸漸被遺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