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如果按照我們現在的設備狀況，滿負荷生產，一個月最多能完成多少？」陳默問道。
溫愛華伸出兩根手指。
「最多兩千套。而且，這還是在所有設備都不出故障，所有人都連軸轉的情況下。」
兩千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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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他們的合同，是三千套。
如果不能按時交貨，他們不僅拿不到尾款，更重要的是，江城精工機械廠剛剛建立起來的信譽，將毀於一旦。
王富貴那邊，肯定會認為他們是個沒有實力、只會吹牛的皮包公司。
這個後果，比沒有材料還嚴重。
剛剛還熱烈歡騰的氣氛，在陳默的心裡，瞬間冷卻了下來。
他看著不遠處還在和工人們划拳喝酒、意氣風發的孫大頭，知道這件事，必須馬上解決。
「溫總工，您的意思是，我們必須馬上添置新設備？」
「不是新設備，是添置設備。」溫愛華糾正道，「新設備我們買不起，也等不及。我的想法是，能不能再去舊貨市場或者其他廠子，淘換一批二手的車床、銑床，還有最重要的，一台像樣的熱處理設備，比如井式滲碳爐或者箱式淬火爐。」
陳默的眉頭也緊緊地鎖了起來。
淘換二手設備，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難。
這年頭，國營大廠的設備都是寶貝，就算淘汰了，也不會輕易賣給私營小廠。
而舊貨市場上的東西，大多是些破爛，能不能用都兩說。
最關鍵的是，他們現在帳上的錢，經過漢陽之行，已經所剩無幾了。
孫大頭雖然有錢，但之前為了買鋼材，已經讓他掏空了家底。現在再讓他拿出錢來買設備，恐怕也是捉襟見肘。
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。
一個難題剛解決，另一個更大的難題又擺在了面前。
陳默端起酒杯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辛辣的液體划過喉嚨，讓他的頭腦，反而更加清醒了。
「溫總工，這事我知道了。」他看著溫愛華，眼神堅定地說道，「設備的事，交給我。三天之內，我一定給您一個答覆。」
溫愛華看著陳默年輕卻沉穩的臉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好，我信你。」
陳默轉身，向著孫大頭走了過去。
孫大頭正喝得滿臉通紅，興致高昂。
看到陳默一臉嚴肅地走過來，他還有些奇怪。
「兄弟，怎麼了？苦著個臉，誰惹你了？」
陳默把他拉到一邊，把溫愛華剛才說的話，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。
孫大頭的酒，一下子醒了一半。
「什麼？設備不夠？一個月只能幹兩千套？」他瞪大了眼睛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。
「嗯。」陳默點點頭，「溫總工的意思是，我們必須馬上補充至少兩台車床，一台銑床，還有最重要的，一台熱處理爐。」
孫大頭的眉頭，也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比陳默更清楚，現在要搞到這些設備有多難。
「他娘的，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。」孫大頭煩躁地罵了一句，從口袋裡掏出煙，點上一根，猛吸了一口。
「買新的，肯定來不及了。省機械設備公司那邊，批一台設備下來，沒三個月走不完流程。而且，咱們現在也沒錢了。」孫大頭吐出一口煙圈，愁眉不展地說道，「我帳上能動的錢，都拿去買鋼材了。現在最多還能擠出萬把塊，買個車床的零件都不夠。」
陳默靜靜地聽著，沒有說話。
情況比他想的還要糟糕。
「二手市場呢？能不能淘到？」陳默問。
「難。」孫大頭搖了搖頭，「江城周邊的幾個縣，但凡有點像樣的二手設備，早就被那些鄉鎮企業搶光了。剩下的都是些破銅爛鐵，拉回來也是一堆麻煩。」
他又吸了口煙，煩躁地在地上走了兩步。
「要不……我去找找王富貴，跟他商量商量，看能不能寬限幾天？」孫大頭試探著說。
「不行。」陳默想都沒想就否決了，「孫哥，這是咱們的第一筆大單，也是咱們的立身之戰。只能提前，不能推後。一旦我們開口要求延期，王富貴那邊會怎麼想？他會覺得我們沒實力，不靠譜。以後別說大單子，就是小單子，他都不會再找我們了。」
孫大頭也明白這個道理，他頹然地一屁股坐在一旁的石頭上，把手裡的菸頭狠狠地摁滅。
「那你說怎麼辦？總不能讓老師傅們用銼刀去硬磨吧？」
整個廠區依舊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中，划拳聲、笑罵聲不絕於耳。但這邊的角落裡，兩個廠子的主心骨，卻陷入了沉默的困境。
陳默看著不遠處，被眾人圍著，正在講解齒輪加工工藝的父親陳國富，又看了看另一邊，正和幾個老師傅討論圖紙的溫愛華。
他的腦子裡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一個極其大膽，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。
「孫哥，」陳默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異常清晰，「你說，我們能不能……自己造？」
「自己造？」孫大頭愣了一下，沒反應過來，「造什麼？」
「造車床，造銑床，造熱處理爐。」陳默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孫大頭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陳默，足足過了五秒鐘，他才猛地站起來。
「兄弟，你沒喝多吧？自己造工具機？還造熱處理爐？你當那是搭積木呢？那玩意兒是咱們能造出來的？」
孫大頭的反應，在陳默的意料之中。
在這個年代，所有人的觀念里，工業設備，尤其是工具機這種「生產機器的機器」，都是國營大廠才能生產的，是技術的結晶。一個私營小作坊，要自己造工具機，這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「孫哥，你先別激動，聽我說完。」陳默拉著他重新坐下。
「我們不是要從零開始，造一台全新的工具機。我們有現成的優勢。」
「什麼優勢？」孫大頭一臉不信。
「第一，我們有圖紙。」陳默說道，「溫總工他們那代人，腦子裡裝的，就是一部活的工具機百科全書。國內常見的C6140車床、X62W銑床，他們閉著眼睛都能把圖紙畫出來。」
「第二，我們有材料。」陳默指了指磚窯倉庫的方向，「我們有全中國最好的特種鋼材，用來做工具機的床身、導軌、主軸，綽綽有餘。」
「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，我們有人。」陳默的目光，掃過廠里那一張張精神矍鑠的老師傅的臉，「我們有全江城，不，甚至是全省最好的鉗工、車工、鑄工、電工。李師傅的刮研技術，能讓導軌精度達到μ級；張師傅的鑄造手藝，能把工具機床身做得又穩又正；還有我爸，八級鉗工，做個高精度的主軸套筒，對他來說就是小菜一碟。」
「我們有最好的工匠，有最好的材料，有成熟的圖紙，為什麼就不能自己造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