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星造船廠的這個廢料倉庫，配備了一台老式的五噸天車。
工人們在老師傅的指揮下，很快就讓這台沉寂已久的機器重新運轉起來。伴隨著「嘎吱嘎吱」的聲響，巨大的鋼爪一次又一次地伸向那座鋼材山，抓起成捆的圓鋼和厚重的鋼板，緩緩地移向等待在倉庫外的解放卡車。
孫大頭徹底化身為了監工頭子。
他叉著腰，站在倉庫門口，扯著嗓子大聲指揮著。
「哎！那個誰！輕點放！這他娘的比你媳婦還金貴！」
「那邊那幾個，把那些小的邊角料也給我撿乾淨了！蚊子再小也是肉！」
「老張！你盯著點，讓司機把車停穩了，別他娘的把輪胎給壓爆了！」
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，額頭上青筋都爆出來了，仿佛有使不完的勁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，ᴛᴛᴋᴀ🅽.ᴛᴡ隨時看 】
陳默則顯得平靜許多。
他沒有大聲嚷嚷，而是走進倉庫，和張衛國站在一起，默默地看著工人們忙碌。
「陳默啊，你們搞這麼大動靜，這麼多鋼材運回江城，想好怎麼跟人解釋了嗎？」張衛國看著一車車的鋼材被運出去，還是有些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。
他幫這個忙，是出於戰友情分和對陳默的欣賞，但他也不想給陳默和陳國富惹上麻煩。
陳默明白他的顧慮，點了點頭說道：「張叔，您放心，我們都想好了。對外就說，這是我們從外地一個破產的廠子裡，花大價錢淘換來的二手材料。我們手續齊全，發票也有，查不到您這兒來。」
陳默說的發票，是昨天他和孫大頭連夜找路子做的假發票。在這個年代，只要有關係，搞一套「合法」的手續並不難。
張衛國聽了，這才鬆了口氣。
「你們心裡有數就好。這個年代，做事還是得小心點。」
「我們明白。」
裝車的工作，從早上一直持續到天黑。
八輛解放卡車，每一輛都裝得滿滿當當，車斗里的鋼材堆得冒了尖，用粗大的帆布蓋得嚴嚴實實。
孫大頭給每個參與裝車的工人和司機，都發了一個十塊錢的紅包，外加一條煙。工人們個個喜笑顏開，幹勁更足了。
晚上，孫大頭做東，在漢陽最好的飯店，再次宴請了張衛國和船廠的幾個相關負責人。
酒桌上，孫大頭八面玲瓏，把所有人都捧得高高興興的。他端著酒杯，對張衛國說道：「張大哥，這次的大恩大德，我們兄弟倆沒齒難忘！以後但凡有用得著我們江城精工的地方，您一句話，我們上刀山下火海，在所不辭！」
張衛國哈哈大笑，拍著他的肩膀說：「言重了，言重了！都是自家人！」
一場賓主盡歡的晚宴結束，也意味著這次漢陽之行，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。
第二天凌晨，天還沒亮，車隊就準備出發了。
八輛滿載著「金山」的卡車，在夜色的掩護下，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漢陽市。
孫大頭和車隊長老張分別坐在頭車和尾車上，負責押運。
陳默則不跟車隊一起走。
「孫哥，你們走公路，速度慢，目標也大。我坐火車先回江城，在廠里接應你們。有什麼事，我們隨時保持聯繫。」陳默在出發前對孫大頭說。
「行！」孫大頭也覺得這樣安排更穩妥，「兄弟，你先回去，把廠里的生產安排好。等我一到，就給老子開足馬力，把王富貴那個訂單，漂漂亮亮地給他干出來！」
「放心吧。」
陳默目送著車隊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，這才轉身去了火車站。
他買了一張回江城的硬座票。
清晨的火車站，人聲鼎沸。陳默擠在南來北往的人群中，聞著空氣里混雜著方便麵和汗液的味道，心裡卻是一片寧靜。
漢陽之行，收穫太大了。
不僅僅是那幾百噸的特種鋼材，更重要的，是那本《船政錄》，以及和林棉的相識。
鋼材，解決的是工廠眼下的生存問題。
而《船政錄》里的技術，和林棉所代表的未來精英階層的人脈，解決的，將是工廠未來的發展問題。
火車「哐當哐當」地啟動了。
陳默靠在窗邊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，思緒也飛到了很遠的地方。
有了這批鋼材，王富貴的訂單肯定能順利完成。江城精工機械廠，也將在行業里一炮打響。
但這只是第一步。
陳默的目標，絕不僅僅是做一個給別人代工的零件廠。
他還想搞更高精度的坐標鏜床，想搞五軸聯動的數控工具機……
這些東西，在1988年的中國，幾乎都是天方夜譚。但陳默知道，只要有足夠的技術、材料和資金，這些都不是夢。
而現在，材料的問題，暫時解決了。
接下來，就是技術和資金。
技術，有溫總工和父親那批老師傅，還有《船政錄》這樣的意外之喜作為參考。
資金，等完成王富貴的訂單，就能回籠一大筆。
……
陳默坐了一天一夜的綠皮火車，終於在第三天上午回到了江城。
走出火車站，聞著家鄉空氣里那熟悉的煤煙味，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。
他沒有直接回家，也沒有去工廠，而是先找了個公共電話亭，給孫大頭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。
接電話的是紡織廠的辦公室主任。
陳默只說自己是孫廠長的朋友，想問問他什麼時候回來。
主任告訴他，孫廠長去外地出差了，估計還要三四天才能回來。
陳默心裡有了數。
車隊走公路，速度慢，加上路上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，三四天時間，差不多。
他掛了電話，騎上自己停在火車站旁邊存車處的摩托車，直接回了家。
推開院門，母親李惠珍正在院子裡洗衣服。看到陳默，她先是一愣，隨即驚喜地站了起來。
「小默！你回來了！你這孩子，一走就是十幾天，電話也不打一個，急死我跟你爸了！」李惠珍一邊擦著手上的肥皂沫，一邊埋怨道。
「媽，我這不是好好的嘛。」陳默笑著走過去，「我爸呢？」
「上班去了。你吃飯了沒？我給你下碗麵條去。」
「在火車上吃過了。」陳默說著，把從漢陽帶回來的一包當地特產糕點遞給母親，「給您和爸帶的。」
李惠珍接過糕點，臉上笑開了花，嘴裡卻還在念叨：「你這孩子，在外面掙錢不容易，還亂花錢幹什麼。」
正說著，妹妹陳念放學回來了。
「哥！」
陳念看到陳默，眼睛一亮，快步跑了過來。
陳默一把將她抱起來，掂了掂：「喲，重了啊，看來在家裡吃得不錯。」
陳念被他逗得咯咯直笑，小臉紅撲撲的，比剛來的時候開朗了許多。
「哥，你都去哪兒了？這麼久才回來，我想你了。」陳念摟著陳默的脖子，小聲說道。
「哥去外面辦大事了。辦完了，這不就回來了嘛。」他捏了捏陳念的小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