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……你在哪裡見到的?」他一把抓住陳默的胳膊,手指因為用力而捏得陳默生疼。
「在一個廢品倉庫里。」陳默如實回答,但他隱去了自己買下的事實。
「廢品倉庫?!」溫愛華如遭雷擊,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他鬆開手,踉蹌著後退了一步,一屁股坐回了石凳上,嘴裡不停地念叨著:「廢鐵……竟然成了廢鐵……作孽啊!真是作孽啊!」
他的臉上,滿是痛心疾首的表情,仿佛被當成廢鐵的,不是一台機器,而是他自己的孩子。
溫靜從沒見過爺爺這個樣子,一時間手足無措,只能焦急地看著陳默。
陳默知道,自己的話,戳中了這位老師傅的痛處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等著溫愛華的情緒平復。
過了好一會兒,溫愛華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他抬起頭,用一種帶著血絲的眼睛看著陳默,問道:「它……它現在怎麼樣了?是不是已經被砸了?被送去煉鋼了?」
「沒有。」陳默搖了搖頭,「還完整地堆在那裡,只是被拆成了零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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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砸就好,沒砸就好……」溫愛華像是鬆了一口氣,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,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陳默,「小伙子,我不信你。這種國之重器,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出現在廢品倉庫里?你是不是在拿我這老頭子開涮?」
陳默知道,光憑嘴說,很難取得他的完全信任。
他想了想,說道:「溫爺爺,我沒有騙您。我不僅知道它的名字和年份,我還知道,它的最大加工模數是25,最大加工直徑是兩米五。它的主電機是直流電機,功率75千瓦,用的是西門子的電控系統。它的刀架是雙導軌結構,用的是蝸輪蝸杆傳動……」
陳默不緊不慢地,將自己從那本《現代工具機》期刊的文章里,以及昨天晚上自己研究零件時推斷出的一些技術參數,娓娓道來。
他每說一句,溫愛華的眼睛就瞪大一分。
溫靜站在一旁,雖然聽不懂陳默在說什麼模數、直徑、蝸輪蝸杆,但她能清晰地看到,自己爺爺臉上的表情,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從最初的懷疑,到震驚,再到不可思議,最後,變成了一種混雜著狂喜和敬畏的複雜神情。
當陳默說完最後一個字,溫愛華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。
他張著嘴,像一條離開水的魚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音。
陳默說的這些數據,太精準了!精準到不像是道聽途說,而像是親手操作、拆解過這台機器一樣!
這些數據,很多都是當年只有核心技術人員才知道的秘密,別說一個收破爛的,就是現在廠里的總工程師,都未必能說得這麼清楚!
「你……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溫愛華看著陳默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敬畏。
「溫爺爺,我就是一個收破爛的。」陳默笑了笑,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,「只不過,我喜歡看書,記性比較好而已。」
喜歡看書?記性好?
這個解釋,此刻在溫愛華聽來,是那麼的蒼白無力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什麼樣的天才沒見過?但像陳默這樣的,他真的是聞所未聞,見所未見。
溫愛華突然站了起來,在石桌前來回踱步,顯得異常焦躁。
他停下腳步,死死地盯著陳默,仿佛要做一個重大的決定。
「小伙子,我再考你一個問題。」他的語氣,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「溫爺爺您說。」
「這台機器,如果讓你來修,你覺得最難的地方在哪裡?」
這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問題了,而是在考驗陳默對這台機器的整體理解深度。
溫靜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陳默沉吟了片刻。
這個問題,他昨天晚上也想過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問道:「溫爺爺,您是問技術上最難的,還是工程上最難的?」
溫愛華又是一愣。
這個問題,問到點子上了。
「都說說看。」
「技術上,最難的不是機械部分,而是電控系統。」陳默說道,「那套西門子的直流調速系統,在當年是頂尖技術,但現在看來,已經落後了。
裡面的電子元件,比如晶閘管、電阻、電容,三十多年過去,肯定已經老化失效了。想找到原裝的替換件,比登天還難。所以,修復的唯一辦法,就是用我們現有的技術,重新設計一套電控系統來替代它。這需要非常高深的電氣自動化知識。」
溫愛華聽著,不住地點頭。陳默說的,和他想的一模一樣。機械部分是死的,只要材料和加工精度過關,總能修復。但電氣部分是活的,牽一髮而動全身,而且技術更新換代太快,修復難度極大。
「那工程上呢?」溫愛華追問道。
「工程上,最難的,是基準。」陳默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基準?」
「對,基準。」陳默解釋道,「機器被拆成了零件,在重新組裝的時候,如何保證各個部件的相對位置精度?床身、立柱、刀架、工作檯……它們之間的平行度、垂直度,如何恢復到出廠時的標準?這需要一套完整的測量和校準方案,以及相應的精密測量工具。沒有這個基準,就算把零件都裝上去了,也只是一堆廢鐵,加工出來的東西,全是廢品。」
「說得好!說得太好了!」
陳默話音剛落,溫愛華猛地一拍大腿,激動得滿臉通紅。
「基準!對!就是基準!你小子,真是個天才!竟然能想到這一層!」
他看著陳默的眼神,已經不再是看一個晚輩,而是在看一個旗鼓相當、甚至比自己還要高明的技術知己!
陳默所說的這兩個難點,正是當年他和廠里幾個總工,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,反覆討論過的核心難題。
他徹底服了。
心服口服!
他不再有任何懷疑。他相信,陳默是真的見過那台機器,而且,是對那台機器有著超乎常人理解的妖孽!
「小伙子,你跟我來!」
溫愛華一把拉起陳默,不由分說地就往花園外面走,腳步快得讓溫靜都得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「爺爺,您慢點!我們去哪兒啊?」溫靜在後面喊道。
「回家!」溫愛華頭也不回地說道,「我有樣東西,要給這小子看!」
溫愛華的家,就在離文化宮不遠的一條老巷子裡。
是一座很普通的青磚小院,院子裡種著幾株月季和一架葡萄藤,打理得井井有條,看得出主人是個熱愛生活的人。
一進屋,陳默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機油混合的奇特味道。
屋子不大,兩室一廳的格局,但收拾得一塵不染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客廳里靠牆的一整面大書櫃。
裡面沒有文學名著,也沒有政治讀物,塞得滿滿當當的,全都是各種發黃的、用牛皮紙包著封皮的專業書籍和技術手冊。
《切削液的配比與使用》、《滾動軸承的拆裝與維護》、《公差與測量技術》……
書櫃旁邊的寫字檯上,還放著一個簡易的繪圖板,上面用圖釘釘著一張畫了一半的零件圖。
這裡不像是一個退休老人的家,更像是一個工程師的工作室。
「爺爺,您慢點,喝口水。」溫靜給溫愛華和陳默各倒了一杯涼白開。
溫愛華卻看都沒看水杯一眼。他徑直走進裡屋,很快,就聽到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。
溫靜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陳默笑了笑:「我爺爺就是這個脾氣,一遇到他感興趣的事,就跟個老小孩一樣。」
「挺好的,說明溫爺爺是個有追求的人。」陳默由衷地說道。
能一輩子鍾愛自己的事業,並且在退休後依然保持著熱情,這樣的人,值得尊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