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靜帶著陳默,走到了她爺爺的石桌前。
「爺爺,我來給您介紹一下,這是我朋友,陳默。」溫靜笑著說道。
溫愛華抬起頭,用一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陳默。
這目光,不像是一個普通老人該有的,倒像是在車間裡審視一個零件,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挑剔和審度。
「朋友?」溫愛華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,眉頭微微一挑,「什麼時候認識的?」
溫靜笑著解釋道:「前段時間在菜市場,幫是他我解圍的。」
聽見這話,溫愛華的眼神緩和了幾分。
「哦,這樣啊。」溫愛華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了陳默抱在懷裡的那本《機械工人》上,「小伙子,你也對這個感興趣?」
「談不上感興趣,就是瞎看。」陳默謙虛地說道,「我平時收破爛,經常能收到一些舊書舊雜誌,沒事就翻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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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收破爛的?」
溫愛華和他旁邊還沒走的那個老友,幾乎同時發出了疑問。
兩人的眼神里,都流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和……輕視。
在他們這些老一輩技術工人的觀念里,「收破爛」幾乎是和「不學無術」、「遊手好閒」劃等號的。
一個收破爛的年輕人,居然會看《機械工人》這種專業性極強的雜誌,這本身就充滿了違和感。
王建軍是個直性子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,「小伙子,既然你看《機械工人》,那我考考你。你說說,咱們國家現在最好的車床,是哪個廠產的?」
這是一個很刁鑽的問題。
對於普通人來說,根本不可能知道。但對於這些在機械行業里泡了一輩子的老師傅來說,這卻是常識。
溫靜緊張地看著陳默,手心裡都捏出了汗。她生怕陳默答不上來,被爺爺他們看扁了。
陳默卻一點也不慌。
他笑了笑,不答反問:「王師傅,您問的是普通車床,還是高精度車床?」
王建軍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陳默會這麼問。他下意識地說道:「當然是……高精度的。」
「那得分情況了。」陳默侃侃而談,「要是論綜合性能和市場占有率,那肯定是沈城第一工具機廠的CA系列。但要是單論精度和穩定性,尤其是加工大型主軸這類活兒,那還得是滬市工具機廠的C61系列。不過,C61系列有個毛病,就是主軸箱容易發熱,要是連續高強度工作,精度會下降得比較厲害。」
他這番話說出來,不光是王建軍,連一直抱著胳膊看熱鬧的溫愛華,都愣住了。
陳默說的這些,全都是內行里的內行才知道的「門道」。
什麼CA系列,C61系列,主軸箱發熱……這些細節,別說是外人,就算是一般的年輕工人,都未必清楚。
一個收破爛的,怎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細?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這些的?」王建軍結結巴巴地問道,臉上的輕視已經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奇。
「雜誌上看的。」陳默拍了拍懷裡的《機械工人》,把功勞都推給了書本,「有一期專門介紹過國內幾大工具機廠的拳頭產品。」
這個解釋合情合理,讓人挑不出毛病。
溫愛華重新審視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。
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,閃爍著思索的光芒。他看得出來,陳默不像是在背書。他說起那些工具機型號和優缺點時,那種篤定和從容,是裝不出來的。
這個年輕人,不簡單。
溫愛華沒說話,只是對著陳默點了點頭,算是初步的認可。
他轉頭對王建軍說:「老王,你先回吧,我跟這小伙子聊兩句。」
王建軍「哦」了一聲,又好奇地看了陳默幾眼,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他心裡琢磨著,明天非得跟廠里那幫老傢伙好好說道說道,文化宮來了個奇人,一個懂工具機的「破爛王」。
等到王建軍走遠了,花園裡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。
溫愛華指了指對面的石凳,對陳默說道:「坐。」
陳默依言坐下。
溫靜乖巧地站在爺爺身後,一雙明亮的大眼睛,好奇地在陳默和爺爺之間來回打轉。
「小伙子,你叫陳默是吧?」溫愛華開口了,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不少。
「是的,溫師傅。」
「別叫我溫師傅,聽著生分。我痴長你幾十歲,你要是不嫌棄,就跟靜丫頭一樣,叫我一聲溫爺爺吧。」
陳默心裡一喜,知道這是對方接納自己的信號。他連忙改口:「溫爺爺。」
「嗯。」溫愛華點了點頭,然後開門見山地問道:「你今天來這裡,不光是為了看書吧?」
陳默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姜,還是老的辣!
自己這點心思,根本瞞不過這位老師傅的眼睛。
他沒有否認,而是坦然地點了點頭:「什麼都瞞不過溫爺爺的眼睛。我確實是……有事相求。」
「說來聽聽。」溫愛華端起自己的搪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。
陳默深吸了一口氣,他知道,接下來的對話,將決定他是否能打開局面。
他看著溫愛華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溫爺爺,我想請您……幫我看看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一台機器。」
「什麼機器?」
陳默頓了頓,說出了那個讓他自己都熱血沸騰的名字。
「一台五十年代,從德國進口的重型滾齒機。」
「噗——」
溫愛華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,猛地噴了出來,濺濕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他顧不上擦,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陳默,仿佛要在他臉上看出一朵花來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!」
溫愛華失態的樣子,把旁邊的溫靜都嚇了一跳。
「爺爺,您怎麼了?」她趕忙拿出自己的手帕,幫爺爺擦拭著胸前的茶水。
溫愛華卻像沒聽見一樣,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集中在了陳默的身上。
他那雙因為年老而略顯渾濁的眼睛裡,此刻迸射出一種驚人的光亮,像是兩團被點燃的火焰。
「小伙子,你再說一遍,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機器?」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。
陳默迎著他灼人的目光,平靜而清晰地重複了一遍:「一台德國產的重型滾齒機,莫尼爾斯父子聯合公司,1956年製造。」
「莫尼爾斯……」
溫愛華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,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,有震驚,有懷疑,但更多的是一種近懷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