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圖書館裡的白天鵝
第二天，陳默起了個大早，換了身乾淨的確良襯衫，坐上了去縣城的公共汽車。
縣圖書館在文化宮旁邊，是一棟灰色的蘇式建築，看著挺氣派，但裡面其實挺陳舊的。
一進門，就是一股子書紙發霉的味道，混雜著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這年頭，來圖書館的人不多，大部分是些退休的老幹部，或者像陳默這樣準備考學、查資料的學生。
陳默沒在一樓的借閱室停留，直接上了二樓的參考資料室。
這裡的書不能外借，只能在裡面看。
他熟門熟路地找到了藝術類和歷史類的書架。
手指在書脊上一一划過，《中國古代家具鑑賞》、《明式家具研究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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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，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本厚厚的《文物》雜誌合訂本上。
他抽出書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在桌面上，知了在拼命地叫著，給這安靜的午後平添了幾分燥熱。
陳默翻開雜誌，開始尋找關於明代家具流通和香港古董市場的隻言片語。
他看得很快，也很專注。
突然，一陣淡淡的茉莉花香飄進了他的鼻子裡，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這味道很清雅，跟圖書館裡那股霉味格格不入。
陳默下意識地抬起頭。
只見他對面，不知什麼時候坐了個女生。
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，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，露出一截雪白修長的脖頸，皮膚很白，在陽光下像是會發光一樣。
她正皺著眉頭，手裡拿著一支鋼筆，對著面前的一本歷史習題集發愁。
陳默愣了一下，這世界還真小。
這女生他認識，叫周曉芸。
以前在縣一中讀書的時候，她是當之無愧的校花，也是全校有名的才女，家裡條件好，父親據說是縣裡的領導，母親是醫生。
那時候的陳默，雖然成績也不錯，但在這種「白天鵝」面前，也就是個不起眼的「路人甲」。
兩人雖然同級不同班，但三年下來，說過的話不超過三句。
陳默沒打算打招呼，現在的他，滿腦子都是黃花梨，對這種青澀的校園女神沒什麼太大的興趣。
他低下頭，繼續翻他的雜誌。
「那個……同學？」
一個猶豫的聲音在對面響起。
陳默抬起頭，發現周曉芸正看著他，眼神裡帶著點求助，還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你叫我？」陳默指了指自己。
「嗯。」周曉芸臉有點紅，她顯然也認出了陳默，「你是……陳默吧？以前三班的？」
「是我。」陳默點點頭，「有事嗎？」
「那個，我看你在看《文物》雜誌……」周曉芸指了指陳默手裡的書，「你歷史應該挺好的吧？」
「還湊合。」
「這道題……」周曉芸把習題集推了過來，指著上面的一道論述題，「這道題問明代中後期江南地區手工業發展的特點，以及對社會風尚的影響，我看了課本，感覺說得太籠統了，答不到點子上。」
陳默掃了一眼題目。
這題在80年代的高考複習題里，算是比較偏、比較難的了，因為它不僅考史實，還考文化關聯。
他笑了笑，把雜誌合上。
「這題其實不難，但你得跳出課本看。」陳默身子往後靠了靠，換了個舒服的姿勢，「課本上講的是資本主義萌芽，是機戶出資、機工出力，但題目問的是『社會風尚』。」
周曉芸眨巴著大眼睛，看著他，等著下文。
「明代中後期，尤其是隆慶、萬曆之後，海禁大開，白銀大量流入，江南的士大夫和富商階層，手裡有了錢，就開始追求生活品質。」
陳默的聲音不高，但很沉穩，透著一股子自信。
「這種追求，體現在衣食住行各個方面。比如家具，以前講究漆木家具，這時候開始流行硬木，像黃花梨、紫檀。為什麼？因為文人參與了設計。」
他說到這兒，指了指手邊的雜誌。
「文人講究『簡、古、雅』，所以明式家具線條流暢，不事雕琢。
這種審美，反過來又影響了手工業的生產標準。工匠不再只是為了實用，而是為了『雅』。這就是手工業向藝術化、精細化發展的特點。」
周曉芸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她原本只是死馬當活馬醫，隨便問問，沒想到陳默竟然能扯出這麼多東西，而且邏輯清晰，聽起來比老師講得還有道理。
「還有，」陳默繼續說道，「這種風尚導致了『逾制』。
以前什麼身份用什麼東西都有規定，但這時候有錢就能用，這就衝擊了封建等級制度，這就是對社會風尚的影響——奢靡之風盛行，等級觀念淡化。」
說完，陳默看著周曉芸，「這麼答，應該能拿滿分。」
周曉芸張著小嘴，半天沒合上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普通襯衫的男生，感覺有點陌生。
印象里，陳默是個有點木訥的書呆子，雖然成績不錯，但絕對沒有現在這種……這種揮灑自如的氣度。
剛才那一瞬間，她甚至覺得坐在對面的不是個落榜生，而是個大學教授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這麼多？」周曉芸忍不住問道。
「閒書看多了。」陳默笑了笑，沒多解釋，「正好最近在研究點老物件，順帶著看了看。」
「老物件？」周曉芸捕捉到了這個詞。
「嗯，瞎鼓搗。」陳默不想深聊這個話題。
他把習題集推回去，「你記一下吧，我得去找個資料。」
說完，他站起身，走向那邊的書架。
環顧一圈，都沒找到想要的書，他不免有些失落，不過並未氣餒。
一旁的周曉芸看著他的背影，手裡的鋼筆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。
這個陳默，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了。
陳默在報紙架前翻了半天，依舊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，不過好在幾張上個月的《南方日報》夾縫裡，看到了一個小豆腐塊大小的GG。
「香港信誠古玩行，高價收購明清瓷器、玉器、硬木家具。聯繫人：郭先生。電話……」
陳默眼睛一亮。
雖然不知道這個「信誠古玩行」靠不靠譜，但總比他在家裡兩眼一抹黑強。
他迅速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，把那個電話號碼和地址抄了下來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心情大好。
轉身回到座位，準備拿上雜誌放回去走人。
「那個……陳默。」周曉芸還在那兒，看樣子一直在等他。
「還有事？」
「謝謝你剛才的講解。」周曉芸站起來，很有禮貌地說，「講得很透徹，我剛才記下來了。」
「不客氣，同學之間互相幫助嘛。」
「你……以後還會來這兒看書嗎？」周曉芸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。
「應該會吧。」陳默想了想，為了查資料，估計少不了往這兒跑。
「那……下次我有不懂的題，還能問你嗎？」周曉芸笑著問道。
陳默笑了笑。
「行啊，只要我會的。」
說完，他擺擺手，背上帆布包，大步走出了閱覽室。
周曉芸看著他消失在門口，心裡有點奇怪的感覺。
他剛才那個笑，怎麼感覺像是在看小孩子一樣？
明明大家都是同齡人啊，不過她也並未多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