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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熬魚鰾!

  第二天一大早,陳默是被餓醒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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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昨晚折騰到半夜,把那兩把椅子的部件分門別類地清理出來,又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修複方案,這會兒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計。

  出了房間,李惠珍正在院子裡擇菜。

  「媽,還有飯嗎?」陳默一邊刷牙一邊問。

  「鍋里給你留著呢,兩個饅頭,還有碗稀飯,鹹菜在桌子上。」李惠珍頭也不抬,手裡的動作沒停,「對了,你爸今早走的時候說了,讓你別老悶在那個破柴房裡,說是那個味兒不好聞,容易生病。」

  陳默笑了笑,吐掉嘴裡的牙膏沫子。

  老爸這是關心他,又不好意思直說,還拐彎抹角的。

  「知道了,我今天出去一趟,買點東西。」

  吃過早飯,陳默沒騎三輪車,步行去了鎮上的農貿市場。

  他現在手裡有了錢,但這錢得花在刀刃上。

  修復黃花梨,光有木頭不行,還得有膠。

  現在的木工大多用白乳膠或者是化學膠水,那玩意兒粘合力是強,但是有個致命的缺點——不可逆。

  一旦粘上了,以後要是再想拆開修復,那就得把木頭毀了。

  對於這種國寶級的明代家具,用化學膠水簡直就是犯罪。

  必須用傳統的「鰾膠」。

  也就是魚鰾膠,這東西是用大黃魚或者別的魚的魚鰾,經過長時間的熬煮、捶打製成的。

  粘性極強,而且最關鍵的是,它是可逆的,只要用熱水一燙,就能化開,方便後人再次修復,這就是中國古人的智慧。

  不多時,陳默到了農貿市場,剛到附近就聞到一股腥味撲鼻。

  陳默有些反胃,但還是忍住了,直奔賣魚的攤位。

  「老闆,殺魚呢?」陳默湊到一個正在刮魚鱗的攤販跟前。

  「買魚啊?新鮮的草魚,一塊二一斤。」攤販是個光頭,手裡的刀揮舞得飛快。

  「不買魚,我想要點魚鰾。」陳默指了指攤販腳邊的一個大桶,裡面扔著一堆魚內臟。

  「魚鰾?」光頭愣了一下,停下手裡的刀,「你要那玩意兒幹啥?又不壓秤,也沒肉。」

  「家裡養了幾隻貓,嘴刁,就愛吃這個。」陳默隨口編了個瞎話。

  「嘿,你這貓養得比人都精貴。」光頭樂了,用腳踢了踢那個桶,「都在那裡面呢,你自己挑吧,挑出來算你兩毛錢一斤。」

  陳默也不嫌髒,蹲下身子,在那堆腥臭的內臟里翻找起來。

  草魚的鰾雖然不如大黃魚的好,但在這種小地方,也沒別的選擇,湊合著用吧,只要熬得功夫到家,效果也差不到哪去。

  他挑了滿滿一塑膠袋的魚鰾,付了錢,又去雜貨鋪買了一口那種最便宜的鋁鍋,還有一把鬃毛刷子。

  回到家,正是中午最熱的時候。

  陳默沒敢在院子裡弄,怕那味兒熏著鄰居,他把東西都搬進了柴房,架起了一個簡易的煤爐子。

  清洗魚鰾是個細緻活,得把上面的血絲、油脂一點點撕乾淨,不然熬出來的膠發黑,粘性也不行。

  陳默坐在小馬紮上,耐著性子,一個一個地處理。

  這活兒枯燥,還噁心,魚腥味混合著夏天的悶熱,在狹小的柴房裡發酵,那滋味,一般人真受不了。

  但陳默不在乎,他前世在考古現場,連幾千年的腐屍味兒都聞過,這點魚腥味算什麼。

  處理完魚鰾,放進鋁鍋里,加水,上火熬。

  這一熬,就是一下午。

  必須要小火慢燉,還得不停地攪拌,防止糊鍋。

  隨著水溫升高,魚鰾開始融化,那股腥味也越來越濃,順著柴房的門縫往外鑽。

  「哎喲!這是誰家啊?煮什麼呢?怎麼一股臭鹹魚味兒!」

  院子外面,傳來了王嬸的大嗓門。

  「是啊,這也太沖了!是不是下水道堵了?」另一個鄰居也跟著喊。

  陳默在柴房裡聽得真切,心裡苦笑,這味兒確實有點擾民。

  正想著要不要出去解釋一下,柴房門被推開了。

  陳國富黑著臉站在門口,手裡還拎著個飯盒。

  「爸,您下班了?」陳默連忙站起來。

  陳國富一進門,就被那股熱浪和腥味熏得皺起了眉頭,但他沒退出去,反而反手把門給關上了。

  「你在搞什麼鬼名堂?」陳國富看著爐子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鋁鍋。

  「熬膠。」陳默擦了把汗,「修那兩把椅子用的。」

  「熬膠?」陳國富湊近看了看,他是老工人,見多識廣,鼻子嗅了嗅,「魚鰾?」

  「嗯,傳統的鰾膠,不傷木頭。」

  陳國富聽了,眼神有些複雜地看了兒子一眼。

  「你小子,還真講究。」他沒罵人,反而把手裡的飯盒放在了雜物堆上,「食堂帶回來的紅燒肉,趁熱吃。這膠還得熬多久?」

  「還得個把小時吧,得熬成糊糊狀才行。」

  「行,你吃吧,我給你看著火。」陳國富說著,竟然一屁股坐在了陳默剛才坐的小馬紮上,拿起勺子在鍋里攪動起來。

  陳默愣住了。

  「爸,這味兒沖,您……」

  「沖什麼沖?車間裡的切削液味兒不比這沖?趕緊吃你的飯!」陳國富瞪了他一眼。

  陳默心裡一暖,也沒再矯情,拿起飯盒大口吃了起來。

  父子倆就這麼在充滿腥味的柴房裡,一個吃飯,一個攪鍋。

  「那兩把椅子,我看過了。」陳國富突然開口,眼睛盯著鍋里的膠液,「木頭是好木頭,沉手,但是斷得有點厲害,尤其是那個靠背,斷茬不齊,不好接。」

  「嗯,我打算用『栽銷』的法子,中間打孔,插根竹銷子進去,再用鰾膠粘,這樣受力強。」陳默嘴裡嚼著肉,含糊不清地說。

  陳國富點了點頭,「這法子行,不過你這沒夾具吧?光靠手按著,膠幹了肯定得歪。」

  陳默咽下嘴裡的飯,「正發愁這事兒呢,我想著用繩子捆,但怕勒壞了木頭。」

  「繩子不行,勁兒不勻。」陳國富放下勺子,站起身,在柴房的角落裡翻找起來。

  那裡堆著些陳年舊物,還有些他以前從廠裡帶回來的廢料。

  他找出來幾根生鏽的螺紋鋼,又找了幾塊木板。

  「等著。」

  陳國富拿著東西出了門。

  過了大概二十分鐘,他又回來了,手裡多了幾個奇形怪狀的東西。

  是用螺紋鋼彎成的「C」字形,兩頭焊上了鐵片,中間鑽了孔,擰上了螺絲。

  「簡易的G字夾,廠里常用的。」陳國富把東西扔給陳默,「湊合用吧,應該比繩子強。」

  陳默拿起那幾個還帶著餘溫的鐵夾子,心裡那是相當佩服。

  這就是八級鉗工的實力,只要有材料,什麼工具都能給你手搓出來。

  「謝了,爸!」

  「少廢話,膠好了沒?」

  「好了好了!起鍋!」

  陳默把熬得濃稠發黃的魚鰾膠倒進一個小碗裡,趁熱,開始幹活。

  斷裂的靠背板,塗上熱騰騰的鰾膠,中間插上竹銷子,兩邊一對。

  嚴絲合縫。

  然後,用父親做的那個土製G字夾,墊上兩塊木片防止夾傷家具,慢慢擰緊螺絲。

  多餘的膠液被擠了出來,陳默趕緊用濕布擦乾淨。

  「行了,放著吧,沒個二十四小時干不透。」陳國富在旁邊看著,給出了專業的意見。

  陳默直起腰,看著被固定好的椅子靠背,長出了一口氣。

  第一步,算是完成了。

  但這只是物理上的修復。

  接下來,他還得去查點資料。

  這椅子的形制,雖然是典型的明式,但靠背上的雕花有點特殊,像是某種地方流派的變種。

  要想賣個好價錢,尤他得把這椅子的來龍去脈,甚至背後的文化故事給講圓了。

  這就得去縣裡的圖書館了。

  可不能小瞧了這個年代的收藏家,碰到個不懂行的還行,要是懂行的,裡面的門道可清楚的呢。

  「爸,我明天想去趟縣裡圖書館。」陳默一邊收拾工具一邊說。

  「去圖書館?」陳國富愣了一下,隨即點了點頭,「去吧,多看點書沒壞處。錢夠嗎?」

  「夠。」

  陳默看著被夾具固定的黃花梨椅子,眼神里閃著光。

  等這膠幹了,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