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來?」陳默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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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雖然修復了零件,但對於組裝整個機芯,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。
這和單純的修復不同,需要對整個機械結構有通盤的了解。
「對,你來!」王師傅的眼神異常堅定,「擒縱輪和遊絲是鐘錶的靈魂,是你親手賦予了它們第二次生命,這最神聖的一步,必須由你來完成!我相信你!」
王師傅的話,讓陳默心裡湧起一股熱流。
這是一種匠人之間的信任和託付。
他看著王師傅期待的眼神,不再推辭。
「好,我試試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拿起鑷子。
他的手,穩如磐石。
在王師傅的注視下,他小心翼翼地夾起那個光亮如新的擒縱輪,將它精準地卡入了機芯的預定位置。
然後,是安裝遊絲。
他將那根自製的螺旋鋼絲,固定在擺輪的軸心上,另一端連接到機芯的固定樁上。
整個過程,他做得一絲不苟,仿佛不是在安裝零件,而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。
王師傅在一旁看得屏住了呼吸。
他發現,陳默的手法,雖然看起來有些生澀,但每一步都異常精準,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。
那種專注和沉穩,完全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。
當最後一個部件安裝完畢,王師傅長出了一口氣,額頭上已經全是汗。
「好了,接下來,就是上弦,看它走不走了。」王師傅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。
他拿起鑰匙,插進發條的孔里,開始緩緩轉動。
「咔…咔…咔…」
發條被一圈圈上緊的聲音,在安靜的店鋪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兩個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王師傅上滿了弦,慢慢地鬆開手。
然後,他用鑷子,輕輕地撥動了一下擺輪。
擺輪,晃動了一下。
然後,又晃動了一下。
接著,在遊絲的控制下,它開始以一個固定的頻率,左右擺動起來。
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
擺輪的每一次擺動,都帶動著擒縱輪的尖齒,與擒縱叉精準地嚙合、分離。
「滴答。」
一聲清脆、悅耳,仿佛來自遙遠時空的聲音,在店鋪里響起。
緊接著。
「滴答。」
「滴答。」
「滴答。」
聲音不大,但對陳默和王師傅來說,卻如同驚雷!
它響了!
這台沉寂了幾十年的德國老鍾,在這一刻,被重新賦予了生命!
王師傅的眼睛瞬間就紅了。
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均勻擺動的擺輪,聽著那富有韻律的「滴答」聲,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。
「走了……它真的走了!」他喃喃自語,聲音裡帶著欣喜。
陳默也笑了,這聲音,是對他七天七夜辛苦付出的最好回報。
兩人誰也沒有說話,就這麼靜靜地聽著。
過了好半天,王師傅才平復下激動的心情。
他轉過頭,看著陳默,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敬佩。
「小陳兄弟,今天,你給我這個老頭子上了一課。」他鄭重地說,「我修了一輩子鍾,到今天才明白,什麼叫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你這手藝,我王某人,服了!心服口服!」
說完,他對著陳默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王師傅,您這是幹什麼!」陳默嚇了一跳,連忙扶住他。
讓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家給自己鞠躬,這可受不起。
「不,這一躬,你受得起!」王日誌堅持道,「你不僅修好了一台鐘,也讓我這個老匠人,看到了什麼是真正的『匠心』!以後,你就是我兄弟!有什麼事,只要我能幫上忙的,你儘管開口!」
王師傅可見他是真的把陳默放在了平等的地位上。
陳默心裡也頗為感動。
「王師傅,您太客氣了,今天我也從您身上學到了很多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「來,咱們把它裝回去!」王師傅來了精神。
陳默蹬著三輪車,回家把那個酸枝木鐘殼給拉了過來。
當他把那個擦拭乾淨,泛著溫潤光澤的鐘殼搬進店裡時,王師傅的眼睛又直了。
「我的天!這……這是老酸枝木的吧?」王師傅也是個識貨的人。
「您好眼力。」
「這……這木頭,配上這機芯……小陳兄弟,你這哪是收破爛,你這是在收寶貝啊!」王師傅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的震驚了。
一台民國時期的德國赫姆勒機芯,配上一個同樣是民國時期的老酸枝木鐘殼。
這要是湊成完整的一台,那價值……
王師傅不敢想了。
兩人合力,小心翼翼地把修復好的機芯,安裝回了鍾殼裡。
裝上鐘擺,掛上擺錘。
當那扇雕花的玻璃門被關上的一瞬間,一台古樸、典雅,充滿了歷史沉澱感的落地鍾,完美地呈現在了兩人面前。
鐘擺,在鍾殼內莊重地左右搖擺。
「滴答,滴答」的聲音,從鍾殼裡傳出來,比剛才光有機芯時,更加渾厚、悠揚。
「完美!簡直是完美!」王師傅撫摸著冰涼的鐘殼,滿臉陶醉。
「王師傅,這次修復,工錢該怎麼算?」陳默問道。
他知道,王師傅也付出了很多心血,不能讓人家白忙活。
「工錢?」王師傅臉一板,「你再說這話,就是看不起我王德海!能親手修復這件寶貝,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,我還要謝謝你呢!提什麼錢?俗氣!」
陳默知道他是真心話,便不再堅持。
「那這鐘,就先放您這兒,我家裡地方小,擺不下。」陳默想了想說。
這也是他的一個私心。
這台鐘,放在王師傅的店裡,就是最好的活GG,識貨的人,自然會找上門來。
「放我這?」王師傅一愣,隨即明白了陳默的意思,他哈哈大笑起來,「好!好啊!你小子,腦子轉得就是快!行,就放我這,我給你當個『展品』,也讓鎮上那些人開開眼!」
他巴不得呢。這麼一件得意之作,藏在家裡多沒意思,就是要擺出來讓大家看看。
陳默告別了王師傅,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
他回到家,第一件事就是把借來的台鉗和放大鏡,擦得乾乾淨淨,送回了工具機廠。
陳國富看到兒子把工具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,只是冷哼了一聲,也沒多問。
在他看來,兒子肯定是失敗了,現在是來繳械投降的。
他接過工具,檢查了一下,發現不但沒壞,好像比借出去的時候還乾淨了。
他心裡嘀咕了一句:「這小子,還算有點交代。」
接下來的兩天,陳默恢復了收破爛的日常。
只是他的心態,已經完全不同了。
他不再是為了生計而奔波,更像是在尋寶。
他的口袋裡有了點錢,膽子也更大了。一些看起來有年頭,但又沒人要的舊家具、舊電器,只要價格合適,他都敢收。
兩天下來,他又收了一台壞了的「海鷗」牌相機,和幾個民國時期的青花瓷碗,雖然都是民窯的粗瓷,但勝在完整,也算小有價值。
到了第三天下午,陳默正在一個巷子裡吆喝,一個小孩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。
「陳默哥!陳默哥!王師傅讓你趕緊去他店裡一趟!出大事了!」
陳默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第一反應是鍾出問題了?
他不敢怠慢,連忙蹬上三輪車,火急火燎地往南街趕去。
等他趕到王師傅的鐘表鋪時,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。
小小的店鋪門口,竟然圍了一圈人,里三層外三層,把路都快堵死了。
人群里,還停著一輛黑色的「伏爾加」轎車。
在1988年的小鎮上,這玩意兒可是比後世的勞斯萊斯還稀罕,只有縣裡的大領導才配擁有。
出什麼事了?
陳默擠進人群,只聽見裡面傳來王師傅激動而又自豪的聲音。
「……我跟你們說,這台鐘,別說我們鎮,就是你們市里,都找不出第二台!德國赫姆勒的機芯,民國的老酸枝木,最關鍵的是,它還能走!走得比新表還准!」
人群中,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,戴著眼鏡,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,正一臉痴迷地看著那台落地鍾。
陳默認得他,這不就是前幾天在文化宮買他小人書的那個「幹部」嗎?
幹部旁邊,還站著一個頭髮花白,但精神矍鑠的老者。
老者雖然穿著普通,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度,一看就不是一般人。
「王師傅,您就開個價吧,這台鐘,我很喜歡,我是真心想買。」那個幹部模樣的人懇切地說。
「這個……我可做不了主。」王師傅故意賣了個關子,「這鐘,不是我的。」
「不是你的?」幹部愣住了。
「喏,正主兒來了!」王師傅眼尖,看到了人群中的陳默,連忙朝他招手。
「小陳兄弟,快進來!」
刷!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都集中到了陳默身上。
一個穿著普通,滿身灰塵,推著一輛破三輪車的年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