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街,王師傅鐘錶鋪。
王師傅正戴著老花鏡,給一個顧客換手錶電池。
「王師傅,我來了。」
陳默的聲音在門口響起。
王師傅抬起頭,看到是他,有些意外。「哦,是你啊,小伙子。怎麼,想通了?要把那機芯當廢銅賣給我了?」
在他看來,陳默這個年輕人肯定是撞了南牆,知難而退了。
一個黃毛小子,說要修復赫姆勒的擒縱輪,這不是天方夜譚嘛。
旁邊的顧客也好奇地看了陳默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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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王師傅,您先忙,我等等。」陳默也不著急,找了個小板凳在旁邊坐下。
王師傅手腳麻利地換好電池,收了錢,送走顧客。
他擦了擦手,這才走到陳默面前,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喝了口水。
「說吧,什麼事?是不是把那玩意兒弄壞了,不好意思跟你爹交代,想讓我幫你圓個謊?」
他一副「我早就看穿你了」的表情。
陳默笑了笑,沒有說話,而是從懷裡掏出那個熟悉的布包,一層層打開。
他沒有先拿出擒縱輪,而是先拿出了那根他自己土法製作的遊絲。
「王師傅,您看這個,能不能用?」
王師傅接過那根細如髮絲的螺旋鋼絲,湊到眼前,又拿起放大鏡。
「咦?」他發出了一聲驚疑。
「這……這是遊絲?你從哪兒弄來的?」他有些驚訝,這遊絲雖然盤得不那麼規整,但材質和彈性,似乎還真有那麼點意思。
「我自己做的。」陳默平靜地回答。
「你自己做的?」王師傅音調都高了八度,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陳默,「用什麼做的?」
「一個壞收音機里的鋼絲。」
王師傅不說話了,他拿著那根遊絲,翻來覆去地看,用鑷子撥了撥,感受著它的彈性。
半晌,他才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:「有點意思,有點意思,雖然工藝粗糙了點,螺旋間距也不均勻,但彈性勉強夠用,應急替代一下,或許……或許能行。你小子,還真有兩下子。」
能得到王師傅一句「有兩下子」的評價,已經是非常難得了。
陳默心裡更有底了。
他緩緩地,拿出了那個被他視若珍寶的擒縱輪,輕輕地放在了櫃檯的絨布上。
「王師傅,您再看看這個。」
王師傅的目光,立刻被這個在燈光下閃著黃澄澄光芒的小齒輪吸引了。
他的第一反應是:「你……你從哪又找了個新的?」
在他看來,這絕對是一個全新的,或者從別的機芯上拆下來的完好零件,因為它的光澤,它的完整度,根本不像一個幾十年的老物件。
「不是新的,王師傅。」陳默的聲音很平靜,「就是上次那個,我把它修好了。」
「什麼?!」
王師傅手一抖,茶缸差點沒拿穩。
他猛地放下茶缸,一把抓起那個擒縱輪,幾乎是把眼睛貼在了放大鏡上。
櫃檯里的燈光,照亮了他布滿皺紋的臉,也照亮了他鏡片後,那雙因為震驚而瞪大的眼睛。
他看得極慢,極仔細。
他用鑷子,輕輕地撥動著那個擒縱輪,讓它緩緩轉動。
他的目光,掃過每一個齒尖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十、十一……
每一個齒尖,都閃爍著銳利而均勻的光芒,角度完美,弧度流暢。
他看到了那五個有細微焊接痕跡的地方。
痕跡非常淺,如果不仔細看,根本發現不了。但正因為有這些痕跡,才證明了這確實是修復過的,而不是一個新零件!
王師傅的呼吸,開始變得急促起來。
他修了一輩子鐘錶,什麼樣的疑難雜症沒見過?但眼前這個小小的齒輪,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。
純手工,把一個磨損到近乎報廢的擒縱輪,修復到宛如原廠出品的程度?
這……這怎麼可能!
他廠里的老師傅們做不到,他自己也做不到!
這需要什麼樣的眼力?什麼樣的手感?還有那份水磨工夫般的耐心?
他抬起頭,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陳默,那眼神,仿佛在看一個怪物。
「這……這真是你修的?」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。
「是啊。」陳默點點頭。
「用什麼修的?」
「就用我爸的幾根什錦銼,還有砂紙和牙膏。」
「……」
王師傅徹底說不出話來了。
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。
他引以為傲幾十年的手藝,在這個年輕人面前,好像成了笑話。
他以為對方是不知道天高地厚,沒想到,人家是真正的大神!是那種傳說中的掃地僧!
「你……你爸是陳國富?」王師傅突然想起了什麼。
「對。」
「工具機廠那個八級鉗工?」
「嗯。」
「胡扯!」王師傅一拍桌子,「我跟老陳認識幾十年了,他有幾斤幾兩我不知道?他絕對沒這個本事!這手藝,他教不了你!」
「他確實沒教我,是我自己琢磨的。」陳默實話實說。
王師傅沉默了。
他看著陳默,眼神從震驚,慢慢變成了敬佩,最後,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賞。
「小伙子……不,小兄弟!」王師傅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,他小心翼翼地把擒縱輪放回絨布上,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,「你這手藝,絕了!真的絕了!別說我們這個小鎮,就是放到市里,省里,能有這手藝的,也找不出幾個!」
「王師傅您過獎了,就是一點瞎鼓搗的本事。」陳默謙虛道。
「這還叫瞎鼓搗?」王師傅吹鬍子瞪眼,「這要是瞎鼓搗,那我這一輩子都白活了!你這手藝,都能開宗立派了!」
他現在看陳默,眼神里全是光。這哪裡是個收破爛的,這分明是個身懷絕技的民間高人啊!
「那,王師傅,」陳默把話題拉了回來,「現在零件齊了,這機芯,您看……」
「修!必須修!」王師傅一拍胸脯,豪情萬丈,「有你這完美的擒縱輪,我要是再修不好,我這招牌當場就給你砸了!」
他被陳默徹底激發出了好勝心和創作欲。
能親手讓這樣一台經典的德國機芯重新煥發生機,對他這樣的老匠人來說,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。
「好!那就有勞王師傅了!」陳默心裡的大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
「你別走!」王日誌叫住他,「今天我這店不開了,你就在這兒,看著我修!不,咱倆一起修!有些地方,我還得請教請教你!」
請教?
一個鎮上最有名望的鐘表師傅,居然說要請教一個十八歲的小伙子?
這話要是傳出去,估計沒人會信。
但陳默知道,王師傅是認真的,匠人之間,達者為師,無關年齡。
「行。」陳默爽快地答應了。
王師傅把店鋪門一關,掛上了「暫停營業」的牌子。
他拿出一套專業的清洗工具,還有一瓶鐘錶專用的洗滌油。
「來,小陳兄弟,咱們開始!」
小小的鐘表鋪里,一老一少,兩個人,頭挨著頭,俯在了那台複雜的德國機芯上。
王師傅負責拆解和清洗,他的經驗豐富,動作嫻熟,每一個零件拆下來,都分門別類地擺放好。
陳默則在一旁打下手,同時,把他修復文物時學到的一些關於金屬保養和防鏽的知識,跟王師傅交流。
王師傅越聽越心驚。
陳默說的很多理論,比如利用弱酸清洗銅鏽,再用鹼性溶液中和,或者用特定的油脂封存防止二次氧化,這些都是他聞所未聞,但又覺得極有道理的知識。
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帶徒弟,而是在跟一個專家上課。
這個下午,王師傅的鐘表鋪里,不斷傳出驚嘆聲。
「哎呀!這個辦法好!」
「原來是這樣!我以前怎麼沒想到!」
「小陳兄弟,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?這些都是從哪學的?」
「看書看的。」陳默只能這麼解釋。
一下午的時間,很快過去。
當最後一個齒輪被清洗乾淨,重新上了潤滑油,安裝回位時,整台機芯,已經煥然一新,在燈光下閃爍著迷人的金屬光澤。
接下來,就是最關鍵的步驟——安裝擒縱輪和遊絲,以及最後的調試。
王師傅的手,都有些微微發抖。
他看著陳默,鄭重地說:「小陳兄弟,這最關鍵的兩步,你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