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春蘭看向丈夫。
夫妻二人對視了一眼,都看懂了對方的意思。
劉志強剛才的問題,確實是在試探。
如果楊輝第一時間把責任推給周家輝,哪怕手術能力再強,他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也會大打折扣。
醫生不是只靠手術刀吃飯。
能力重要,品性同樣重要。
遇到好處便往前沖,出了事情就把老師和科室推出去,這種人技術越強,反而越危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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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楊輝沒有。
甚至在劉志強主動替他指出退路後,他仍舊選擇把責任留在自己身上。
劉志強心裡暗自驚嘆。
這個年輕人,比他預想中更有擔當。
不過他的臉上依舊嚴肅。
「好。」
「既然你說責任由你承擔,那我再問一個問題。」
「手術成功,當然皆大歡喜。」
「如果手術失敗呢?」
「幼兒斷掌再植本身風險極高。」
「如果吻合失敗,患兒手掌壞死,最終不得不截肢,家屬發起醫療糾紛,你準備怎麼處理?」
楊輝沒有迴避。
「按照正常流程處理。」
「該調查就調查,該承擔什麼責任,我就承擔什麼責任。」
「說得簡單。」
劉志強語氣又重了幾分。
「手術失敗不只是你個人受罰。」
「家屬可能在醫院門口拉橫幅,也可能把事情發到網上。」
「到時候溫市三院會遭受質疑,急診科所有人都會被調查。」
「醫院聲譽、科室工作、其他醫生的正常診療,都可能受到影響。」
「你一個人,承擔得起嗎?」
劉芷瑩下意識攥緊拳頭。
父親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。
手術明明已經成功,卻還要抓住那些沒有發生的後果不放。
她剛想開口,楊輝已經先一步回答。
「如果沒有足夠把握,我不會站上手術台。」
劉志強盯著他。
「足夠把握是多少?」
「七成,還是八成?」
「十成。」
兩個字落下,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劉志強眉頭擰緊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十成。」
楊輝神色平靜,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。
「如果我判斷自己無法完成,或者手術風險超出控制,我會立即聯繫更合適的醫生。」
「可只要我決定主刀,就代表我有把握把手術做下來。」
「站上手術台以後,我會盡全力保證整個過程零失誤。」
「這是對患者負責,也是對醫院和我自己負責。」
劉志強身體緩緩坐直。
他見過太多年輕醫生。
有些人第一次完成高難度手術後,恨不得讓全院都知道。
也有人碰上複雜病例,嘴上說得信心十足,真到了手術台上卻處處猶豫。
可楊輝不一樣。
說到零失誤時,他沒有故意提高聲音,也沒有刻意表現自己。
那份平靜,反而比任何保證都更有分量。
劉志強年輕時,同樣懷揣過救治所有患者的理想。
他也曾經連續守在手術室十幾個小時。
也曾經為了搶救一名患者,頂著壓力採用風險極高的治療方案。
可隨著年齡增長,見過的失敗越來越多,承擔的管理責任越來越重,那份最初的無畏早已被謹慎取代。
現在每做一個決定,他首先考慮的是風險。
能不能做。
出了問題由誰負責。
會不會給醫院帶來影響。
這種謹慎沒有錯。
卻也讓他失去了年輕時的銳氣。
眼前這個年輕人,仿佛讓他重新看見了曾經的自己。
不。
哪怕年輕時的他,也沒有楊輝這種魄力。
劉志強沉聲問道:「誰能保證手術絕不失手?」
「任何醫生都有狀態起伏。」
「病情也可能在術中發生變化。」
「你憑什麼說自己能做到零失誤?」
楊輝迎著他的目光。
「別人能保證,我不知道。」
「只對自己負責。」
「只要是我確認能夠完成的手術,我就能保證。」
劉志強呼吸微微一沉。
「沒有任何一名醫生敢說,自己的手術絕對不會失敗。」
「那是他們。」
楊輝的回答沒有半點遲疑。
「不是我。」
劉芷瑩站在旁邊,眼睛越來越亮。
她滿心滿眼都是楊輝。
以前她只佩服師父的技術。
現在她忽然明白,真正吸引她留在這裡的,不只是那些高難度手術。
還有楊輝面對壓力時,從不退縮的態度。
父親是京都衛生局副局長。
母親同樣是業內資深主任醫師。
換成普通年輕醫生,面對兩人的連續追問,恐怕早已緊張得說不出話。
可楊輝從頭到尾都沒有躲。
責任該認就認。
老師該護就護。
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,也敢當面說出來。
這種沉穩和底氣,不是誰都能擁有。
李春蘭將女兒的反應看在眼裡,心裡輕輕嘆了口氣。
女兒是真的認準這個師父了。
那雙眼睛裡的崇拜,根本藏不住。
再讓丈夫問下去,劉芷瑩恐怕又要忍不住。
「好了。」
李春蘭主動開口,打斷兩人的對視。
「年輕人有自信是好事。」
「醫生沒有信心,站上手術台以後只會畏手畏腳。」
「不過手術終究關係患者生命。」
「有自信的同時,也要保持謹慎。」
「術前評估、應急方案和權限管理,同樣不能忽視。」
劉芷瑩立即說道:「媽,師父今天的手術你們全程都看見了。」
「他根本不是盲目自信。」
李春蘭抬起手,制止女兒繼續說下去。
「我沒說他是盲目自信。」
「你先聽我說完。」
劉芷瑩只能閉上嘴。
李春蘭重新看向楊輝。
「今天這場手術,我們夫妻二人從頭看到尾。」
「周家輝最初預計,幼兒斷掌再植至少需要七到八個小時。」
「你只用了六個小時。」
「骨骼固定、肌腱修復、血管和神經吻合,整個過程沒有明顯失誤。」
「患兒血運恢復良好,手術結果也完全達到預期。」
她說到這裡,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意。
「你的手術水平,我們親眼見到了。」
「芷瑩剛才說,規矩是死的,救人更重要。」
「這句話雖然有些衝動,卻不是完全沒有道理。」
「緊急情況下,醫生確實不能只盯著一紙規定,眼睜睜錯過最佳救治時間。」
劉芷瑩愣了一下。
「媽,你們不追責?」
「我們什麼時候說過要追責?」
李春蘭反問。
「那你們剛才問那麼多……」
她話說到一半,忽然反應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