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六十兩,少一個銅板都不賣,你若嫌貴,現在便出去!」
周伯年把茶盞往自己身邊拖,連給宋予白續茶的意思都沒有。
宋予白坐在他家正廳,手邊放著兩張紙,一張是院子尺寸,一張是近三年周邊房價。
「四十兩。」
「你聽見老夫講六十兩了嗎?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聽見還砍掉二十兩?」
「西廂漏雨,北牆返潮,廚房煙道堵了,井沿裂了兩處,後院還有一棵病樹要挖。」
「院子能住人。」
「能住人與適合開學堂,價錢不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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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伯年拍了拍桌面。
「你買的是院子,改成什麼由你自己掏錢。」
「院子的毛病也該算進價錢。」
「四十兩不談。」
「四十一兩。」
「出去。」
「四十二兩。」
「曹叔就在外頭,你以為老夫不敢叫人?」
「曹叔是學堂門房,不替您趕買主。」
周伯年拿起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「昨日還請我進門,今日便來占我便宜,宋姑娘做事可真快。」
「您昨日主動提了賣院子。」
「老夫只讓你想想。」
「我想完了。」
「一個晚上便想完?」
「先看能不能買,再算買下做什麼,夠了。」
「銀子呢?」
「還在我手裡。」
「你不怕禮部再講擴張?」
「查驗文書已經結案,民間私塾新規尚未頒下,現行規制沒有禁止購買相鄰院落。」
「你倒會挑空處。」
「我會按新規補,不會因將來可能有新規,先讓二十五個孩子擠在一處。」
周伯年喝完半杯茶,把房契壓在掌下。
「五十八兩。」
「四十三兩。」
「我降了二兩,你只加一兩?」
「您那二兩原本便虛。」
「誰講是虛價?」
「城東同等大小的院子,上月賣了五十二兩,屋舍比這裡新,井也沒裂。」
「這裡離你的學堂只隔一堵牆,少走半條街,這份便利不值錢?」
「值三兩。」
「那便五十五兩。」
「四十三兩。」
「方才還講便利值三兩。」
「我原本出四十兩。」
周伯年捏著鬍子,半晌沒找出能接的話。
門外傳來腳步,顧承安抱著一隻食盒進來,站到宋予白旁邊。
「青杏姐姐讓我送飯。」
「放桌上,你回學堂。」
「您還沒談完?」
「沒有。」
周伯年指著顧承安。
「來得正好,你講講,我這院子值多少。」
「我不懂房價。」
「那你看這院子好不好?」
顧承安朝門外看了一圈。
「門檻太高,小孩子容易絆倒。」
周伯年的鬍子又翹起來。
「還有呢?」
「井邊沒有欄杆,牆角太尖,西廂屋檐下有一塊瓦鬆了。」
「你進門才多久?」
「走過來時看見的。」
「宋予白,你把孩子派來幫你挑毛病?」
「他來送飯。」
顧承安把食盒打開。
「白姨,青杏姐姐講,談不完也要先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她還講,若您只回知道,便讓我坐在這裡看著。」
周伯年拍腿笑了幾聲。
「坐,今日你替老夫看著,她吃完前不准再砍價。」
顧承安真的拉來一張凳子,坐在食盒旁。
宋予白拿起筷子。
「周先生準備搬去哪裡?」
「回鄉。」
「何時走?」
「最遲下月初。」
「東西收了多少?」
「與你無關。」
「若院子賣不出去,您還走嗎?」
周伯年端茶的手停在杯邊。
「京城想買院子的人多得是。」
「今日來看過幾個?」
「你是第一個。」
「昨日呢?」
「沒有掛牌,哪來的買主?」
「您準備何時掛牌?」
「過兩日。」
「搬家前只剩二十多日,牙行找買主,帶人看院,談價,過契,最少也要十日。」
周伯年把杯子擱回去。
「你吃飯便吃飯,別拿筷子算日子。」
「若二十日內賣不出去,您要麼延後回鄉,要麼把鑰匙交給牙行。」
「牙行會替我賣。」
「牙行收佣錢,空院還要請人看守。」
「五十三兩。」
「四十四兩。」
「又只加一兩?」
「您開始算時間了,說明五十八兩賣不出去。」
顧承安坐在旁邊,認真看了看周伯年。
「白姨,飯要涼了。」
「我正在吃。」
「您已經夾著這塊筍半天。」
宋予白把筍送進嘴裡。
周伯年把房契往裡收了收。
「五十兩,再低不談。」
「四十四兩。」
「不談。」
「那我吃完回去。」
「你方才還講地方不夠。」
「不夠可以重新排課,擴建並非只有買院子一條路。」
「你還能去哪裡買?」
「對面鋪子可以租,後巷空宅也能談。」
「對面鋪子臨街,鬧得很。」
「下午開培訓班,不怕街聲。」
周伯年坐不住了。
「那鋪子開價六十八兩。」
「江瑞珩每日記著,掌柜願意租。」
「租來的地方,你捨得花錢改?」
「可以只做儲物與成人培訓。」
「四十八兩。」
「四十四兩。」
「宋姑娘,做人別太狠。」
「我還要修屋頂,鋪地面,改煙道,加井欄,拆門檻,四十四兩已經留了隔牆相連的便利價。」
「四十七兩。」
「四十四兩五錢。」
「半兩也拿來磨?」
「半兩能買五十刀練字紙。」
周伯年把房契翻過來,又翻回去。
顧承安已經把食盒裡最後一碟菜推到宋予白面前。
「青杏姐姐還講,不許剩。」
「她讓你送飯,還是讓你監工?」
「都有。」
周伯年敲了敲房契。
「四十六兩,今日過契,我把舊書架全留下。」
「書架蟲蛀了兩層。」
「木料還能用。」
「四十五兩,書架留下,後院那棵病樹由您找人挖。」
「你連一棵樹也要算?」
「挖樹要工錢。」
「宋姑娘,你若去做生意,老夫得破產。」
「誰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。」
「老夫這院子住了二十七年。」
「所以我會留著正廳,不全拆。」
周伯年的手按在房契上,過了許久,才把紙推到桌子中間。
「四十五兩,明日去衙門過契,今日先付五兩定錢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病樹你自己挖。」
「您找人。」
「最多替你問價。」
「要挖乾淨,樹根不能留在孩子跑動的地方。」
「還沒過契,你已經管到樹根了?」
「先講清,免得明日爭。」
周伯年取來筆,在定契上寫了價錢。
寫到四十五兩時,他又抬起頭。
「老夫後悔還來得及嗎?」
「您可以不簽。」
「你會加價?」
「不會。」
「半兩也不加?」
「半兩也不加。」
周伯年咬著牙落下名字,把筆往她面前一推。
「簽,趕緊簽,再聽你算下去,老夫怕連搬家的車錢都要替你出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