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連祖籍都寫了,你們還不讓我進,這學堂的門到底開沒開!」
院門外的老人舉著訪客箋,鬍子氣得翹起,顧承安站在門檻內,雙手仍攔著門。
「開了,可您沒寫來意。」
「我寫了,看看學堂。」
「看什麼?」
「看看課室,看看孩子,看看你們到底教些什麼。」
「為什麼要看?」
老人把訪客箋翻過來,指著自己寫的四個字。
「你們這張紙上只有一行,我總不能把半輩子都擠進去。」
宋予白走到門前,接過那張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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姓名寫的是周伯年,住址就在學堂隔壁,來意一欄的確只有看看學堂四字。
「周先生住在隔壁?」
「住了二十七年,你們每日開窗關門,哪張桌子拖過地,我在家都能聽見。」
「那您今日為何想進來看?」
「禮部的人守了幾個月,文會上吵了幾個月,最後查出你這裡沒犯事,我便來看看,能讓那群官老爺忙成這樣的是個什麼地方。」
顧承安仍沒讓路。
「您認識禮部的人嗎?」
「我若認識,還用站在這裡同你解釋?」
「認識魏明遠嗎?」
「不認識。」
「認識李嬤嬤嗎?」
「也不認識。」
周伯年把手背到身後。
「還有幾個名字,你一併問完,省得我剛進院子又被趕出來。」
宋予白把訪客箋交給曹叔。
「請進,旁聽只能坐在後排,不能單獨盤問孩子,不能翻閱學生名冊,也不能抄錄家長住址。」
「規矩倒多。」
「您可以不進。」
「來都來了。」
周伯年抬腳跨過門檻,顧承安往旁邊讓了半步,仍跟在宋予白身側。
走到課室門口時,他又往後看了一次。
周伯年脫下外袍,搭在後排椅背上。
「這孩子每日都跟你跟得這麼緊?」
「前些日子更緊。」
顧承安立刻糾正。
「我在看訪客。」
「你現在該看課本。」
「還沒到上課時辰。」
「那也不用踩著我的影子走。」
顧承安低頭看了看兩人的鞋,默默挪開一步。
傅烈抱著花盆進來,經過周伯年身邊時停了停。
「這是誰?」
「旁聽訪客。」
「會搶孩子嗎?」
周伯年轉頭看他。
「老夫看著像拐子?」
傅烈把花盆放到牆邊。
「不知道,白姨講過,壞人不會把壞字寫在臉上。」
「那你準備怎麼防我?」
「您若搶人,我先抱住您的腿,再讓承安叫曹叔。」
「為何不先打我?」
「不能先動手。」
「誰教的?」
「白姨。」
傅烈將花盆往牆角推了推,騰出中間練動作的地方。
周伯年朝花盆看了兩眼。
「聽街坊講,你從前常砸東西。」
「那是從前。」
「現在不砸了?」
「砸了要賠。」
「只是怕賠錢?」
傅烈拿起一隻雞蛋,在掌中換了個位置。
「還要寫經過,講清誰受傷,為什麼受傷,下次怎麼辦,寫字比賠錢更累。」
周伯年扶著椅背笑了半天。
「這法子好,該給京城會打架的人每人發十張紙。」
沈知鶴抱著趣事冊跑進來。
「白姨,我寫完了。」
「今日還沒開始,你寫了什麼?」
「寫前些日子的結尾。」
他把冊子鋪在桌上,第一頁歪著一行墨字。
壞人暫時走了,但我記住了。
幾處墨團把字擠得不太整齊,壞字少了一點,住字多了一橫,意思倒看得清楚。
宋予白指了指第一句。
「為何寫壞人?」
「盯著學堂,想讓學堂關門,還拿銀子讓別人騙人,不算壞人嗎?」
「盯梢與買證的人未必是同一批。」
「可他們都想讓您關門。」
「記錄事情,要把能確認的寫清,不能把幾件事混在一起。」
沈知鶴拿筆蘸墨。
「那我改成,想讓學堂關門的人暫時走了,買證的人還沒有抓到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後面這句不能改。」
「哪句?」
「但我記住了。」
「你記住什麼?」
「記住有人來過。」
沈知鶴把筆尖落回紙上。
「以後他們再來,我能把前面的事翻出來,不讓他們裝作第一次來。」
江瑞珩從書袋裡取出一本薄冊,聽到這裡,也把冊子放到了桌上。
「我的也收起來。」
宋予白翻開封面。
「應急資金計劃?」
「原本算過,若學堂停課三個月,每月要留七兩三錢,伙食可以減一成,紙墨減兩成,先生的工錢不能少。」
周伯年從後排伸長脖子。
「你幾歲?」
「三歲。」
「七兩三錢是你算的?」
「帳上有。」
「如今為何收起來?」
「查驗結束,學堂不停課,暫時用不上。」
「那你把錢放在哪裡?」
「錢不歸我拿,我只記。」
「誰教你做應急帳?」
「沒人教,沒錢便不能買紙,不能買紙便不能上課,先算能用多久。」
宋予白把薄冊合起,遞迴他手中。
「收起來可以,原始數字別撕。」
「我知道,以後若再有人查,可以證明學堂沒在風波中亂用錢。」
「你還準備讓他們再查?」
「您昨日寫了,按最壞的準備。」
「那是我寫給自己的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看的?」
「您去拿飯時,冊子沒合。」
「以後不許翻我的私冊。」
「我只看見一行。」
「一行也不行。」
江瑞珩抱回薄冊。
「那您以後合上。」
「你倒替我補規矩。」
「規矩要兩邊都守。」
趙璟珹最後進門,畫板外包著一層新布。
他沒有參與爭論,先把畫放到宋予白面前。
畫上是學堂正院,窗戶全開,孩子圍在桌邊,柳娘端著點心,曹叔坐在門房,青杏抱著一摞紙從廊下經過。
畫裡每個人的臉都彎著線,連牆邊的花盆都畫得端正。
宋予白看了許久。
「今日的?」
「昨日畫的。」
「為何每個人都在笑?」
「昨日沒有人站在巷口。」
「你看見他們撤了?」
「陳福來接我時講,王府外也沒人了。」
「所以畫了這張?」
「嗯。」
周伯年離開後排,站在畫邊看了一會兒。
「院牆畫得矮了。」
趙璟珹護住畫紙。
「這是學堂,不是您家。」
「老夫住在隔壁,能不知道這堵牆多高?」
「我想畫矮。」
「為何?」
「高了擋光。」
「你畫矮了,它還能真變矮?」
趙璟珹把炭筆放回盒中。
「以後可以改。」
周伯年摸著鬍子,視線轉向西牆。
那堵牆外,正是他的院子。
「你們這裡二十五個孩子,都擠在這么小的地方?」
「固定入學的沒有二十五人,培訓與短期課目分開安排。」
「院子還是小。」
「周先生旁聽半日,只得出這一條?」
「還有一條。」
「您講。」
「你們這群孩子,前幾個月都在偷偷替學堂守門。」
屋裡幾個人都沒接。
周伯年拿起外袍,走到院門前又轉過身。
「如今人撤了,孩子該像孩子,你也該做點山長該做的事。」
宋予白看向隔壁那道牆。
「例如什麼?」
周伯年把訪客箋拿回去,折好塞進袖中。
「例如想想,這堵牆若往西挪十丈,你拿什麼來買我的院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