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門開著,你們為何不進?」
程文淵把訪查記錄翻到最後一頁,紙上除了學堂出入時辰,便是書坊與針線鋪已經公開的帳目。
領頭者站在案前,先看了一眼旁邊的魏明遠。
「學堂要求登記姓名與來意,廊下旁聽,不准接觸孩子,也不能翻私信和病歷。」
「這算攔你們?」
「算不上。」
「那為何回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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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沒有能寫進登記簿的身份。若冒稱家長,日後被查出來,這份記錄會先成她的證據。」
魏明遠坐在窗邊,翻過另一人的記錄。
「在門外可看見什麼?」
「每日卯時末開門,各家按時送孩子。飯食由固定鋪子送,菜錢按旬結。書坊來過兩次,送的是簡本樣張與印數清單。」
「課上講什麼?」
「共讀,習字,起居。窗開著時聽過幾段,沒有議論朝政。」
「孩子私下呢?」
「有兩個孩子為一本書爭過,先生讓他們各自講用了多久,最後按先後輪換。」
魏明遠抬起眼。
「我問的是有沒有提朝廷。」
「沒有聽見。」
「提官員呢?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宋予白見過什麼外人?」
「何先生來過,送下查驗消息便走。各府送信都停在門房,沒人留在學堂議事。」
「銀錢有問題嗎?」
「書坊的五百份簡本由她自己付錢,第二次補印尚未開工。鋪子只負責代放,沒有收她銀子,也沒替她招學生。」
「各家送過禮呢?」
「節禮有記錄,能退的退,留下的紙筆記入公用。江府保存著清單,數目能對上。」
程文淵把幾份記錄疊在一起。
「月王府那邊查了嗎?」
「王府門前不好久留,只核到宋予白按約定時辰出入,每次由固定長隨引路。」
「可見過其他官員?」
「沒有查到。」
「學堂附近的人怎麼講?」
「多數講她教孩子有辦法。也有人嫌簡本管得寬,家裡老人同年輕媳婦為吃飯穿衣爭過。」
魏明遠放下記錄。
「這也能算一條。」
程文淵看向他。
「算什麼?」
「教法進入家中,引起長幼爭執。」
領頭者遲疑片刻。
「爭過之後,有兩家照著改了。孩子少嗆食,夜裡也少出汗。若只記前半段,鋪子掌柜會出來作證。」
魏明遠把那頁推回去。
「你倒替她想得周全。」
「小的只報查到的事。」
「有沒有人怨她?」
「有一戶嫌孩子在學堂學會告狀,回家說父親打得疼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學堂請家長過來,查了孩子身上的傷。後來那家停課三日,又把孩子送回去了。」
「為何送回?」
「父親寫了不再用木條打手臂。」
程文淵把散開的紙重新排好。
「沒有別的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一個短工,一名灑掃婦人,都沒講過她在課上議論官府?」
「問到的都沒有。」
「你們問得太直?」
「只問學堂平日講什麼,沒有先提官府。」
魏明遠擺了擺手。
「出去。」
三人退下後,房門合攏,程文淵仍看著那幾頁記錄。
查得越細,紙上的白處越多。
帳對得上。
課也正常。
家長願意繼續送。
連鄰里爭執都能找到後續,沒留下半句話讓人單獨拿來用。
「她太乾淨了。」
魏明遠拿起最上面那張訪客箋的謄本,看完規矩,又扔回案上。
「一個乾淨的人,你找不到把柄。」
「守規矩難道也錯?」
「我沒有說錯。我說可怕。」
「你又要拿謹慎定罪?」
「程大人還沒明白。她每一步都算過。主動備案,讓禮部不能講她隱瞞。請家長看課,讓各府先看見成效。發簡本不收錢,不留招生地址,只寫請醫提醒。」
「這些都在她能做的範圍內。」
「所以你的奏本才留在御前。」
程文淵起身走到窗邊,窗外的檐角落著幾片枯葉,被風推到瓦溝里。
「那怎麼辦?」
「查不到不當課目,資金也無問題,結黨更沒有實據。按今日這些報上去,沈鶴洲會在朝上逐條念給你聽。」
「照實查驗,本就該照實回奏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禮部另議私塾主持資格,不以宋予白一人定天下規矩。」
「你若早肯只議新規,何必彈劾她?」
「她已經將風險擺在眼前,朝廷不能裝作沒看見。」
「可你拿不出風險已經成真的證據。」
程文淵轉回案前。
「沒有便是沒有,我不能憑空寫一條。」
「你不能,別人能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魏明遠把短工那一項抽出來。
「學堂開辦至今,換過不少雜役。長工向著她,短工未必都向著她。」
「方才的人已經查過。」
「查的是眼下還在附近做事的。那些只做過十日半月,後來被辭退,或自己離開的呢?」
「離開之人的證詞也要核實。」
「自然要核。」
「你想讓他們講什麼?」
「講親耳聽到的。」
「若沒有聽到?」
魏明遠用指腹抹去紙邊沾著的墨屑。
「人記錯一句,常有的事。」
「記錯與作偽不同。」
「誰能證明她記錯?」
「課上有孩子,有柳娘,有青杏。」
「孩子的話不能作準,你們自己定的。柳娘與青杏都是宋予白的人,更不能只聽她們。」
程文淵把紙從他手裡抽走。
「御史台若用這等辦法查案,早該被言官彈劾。」
「我只是舉個例子。」
「這個例子到此為止。」
「程大人當真甘心?」
「我彈劾她,是為教化名分,不為置她於死地。」
「可她只要安然過了查驗,你的教化名分便會成滿朝笑話。」
「誰敢以此取笑禮部?」
「朝上未必敢,坊間已經在笑。白姨教你帶崽,禮部教你先看身份,這兩句傳開後,你猜百姓記哪句?」
程文淵拿起奏本副本,翻到女子違禮那一頁。
「只要朝廷定下主持資格,她便須受規制。」
「陛下也許會定。定下的規矩若允許查驗合格的女子主持,你又得到了什麼?」
「規矩清楚便夠。」
「可你最初想要的,是讓她退。」
程文淵沒有接這句話。
魏明遠起身,將桌上那份短工名單收進袖內。
「程大人不願碰,便當今日沒有聽見。」
「魏明遠。」
「放心,我不會用禮部名義。」
「你若造證,牽連的不只你一人。」
「誰提造證了?」
「方才那些話,你我都聽得明白。」
「我只想找一個記得更多的人。」
「找不到呢?」
魏明遠拉開門,廊外的風卷進幾片碎葉。
「只要有人肯作證,假的也能先變成待查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