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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9章 太乾淨了

  「門開著,你們為何不進?」

  程文淵把訪查記錄翻到最後一頁,紙上除了學堂出入時辰,便是書坊與針線鋪已經公開的帳目。

  領頭者站在案前,先看了一眼旁邊的魏明遠。

  「學堂要求登記姓名與來意,廊下旁聽,不准接觸孩子,也不能翻私信和病歷。」

  「這算攔你們?」

  「算不上。」

  「那為何回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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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們沒有能寫進登記簿的身份。若冒稱家長,日後被查出來,這份記錄會先成她的證據。」

  魏明遠坐在窗邊,翻過另一人的記錄。

  「在門外可看見什麼?」

  「每日卯時末開門,各家按時送孩子。飯食由固定鋪子送,菜錢按旬結。書坊來過兩次,送的是簡本樣張與印數清單。」

  「課上講什麼?」

  「共讀,習字,起居。窗開著時聽過幾段,沒有議論朝政。」

  「孩子私下呢?」

  「有兩個孩子為一本書爭過,先生讓他們各自講用了多久,最後按先後輪換。」

  魏明遠抬起眼。

  「我問的是有沒有提朝廷。」

  「沒有聽見。」

  「提官員呢?」

  「也沒有。」

  「宋予白見過什麼外人?」

  「何先生來過,送下查驗消息便走。各府送信都停在門房,沒人留在學堂議事。」

  「銀錢有問題嗎?」

  「書坊的五百份簡本由她自己付錢,第二次補印尚未開工。鋪子只負責代放,沒有收她銀子,也沒替她招學生。」

  「各家送過禮呢?」

  「節禮有記錄,能退的退,留下的紙筆記入公用。江府保存著清單,數目能對上。」

  程文淵把幾份記錄疊在一起。

  「月王府那邊查了嗎?」

  「王府門前不好久留,只核到宋予白按約定時辰出入,每次由固定長隨引路。」

  「可見過其他官員?」

  「沒有查到。」

  「學堂附近的人怎麼講?」

  「多數講她教孩子有辦法。也有人嫌簡本管得寬,家裡老人同年輕媳婦為吃飯穿衣爭過。」

  魏明遠放下記錄。

  「這也能算一條。」

  程文淵看向他。

  「算什麼?」

  「教法進入家中,引起長幼爭執。」

  領頭者遲疑片刻。

  「爭過之後,有兩家照著改了。孩子少嗆食,夜裡也少出汗。若只記前半段,鋪子掌柜會出來作證。」

  魏明遠把那頁推回去。

  「你倒替她想得周全。」

  「小的只報查到的事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人怨她?」

  「有一戶嫌孩子在學堂學會告狀,回家說父親打得疼。」

  「還有呢?」

  「學堂請家長過來,查了孩子身上的傷。後來那家停課三日,又把孩子送回去了。」

  「為何送回?」

  「父親寫了不再用木條打手臂。」

  程文淵把散開的紙重新排好。

  「沒有別的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一個短工,一名灑掃婦人,都沒講過她在課上議論官府?」

  「問到的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你們問得太直?」

  「只問學堂平日講什麼,沒有先提官府。」

  魏明遠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出去。」

  三人退下後,房門合攏,程文淵仍看著那幾頁記錄。

  查得越細,紙上的白處越多。

  帳對得上。

  課也正常。

  家長願意繼續送。

  連鄰里爭執都能找到後續,沒留下半句話讓人單獨拿來用。

  「她太乾淨了。」

  魏明遠拿起最上面那張訪客箋的謄本,看完規矩,又扔回案上。

  「一個乾淨的人,你找不到把柄。」

  「守規矩難道也錯?」

  「我沒有說錯。我說可怕。」

  「你又要拿謹慎定罪?」

  「程大人還沒明白。她每一步都算過。主動備案,讓禮部不能講她隱瞞。請家長看課,讓各府先看見成效。發簡本不收錢,不留招生地址,只寫請醫提醒。」

  「這些都在她能做的範圍內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的奏本才留在御前。」

  程文淵起身走到窗邊,窗外的檐角落著幾片枯葉,被風推到瓦溝里。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查不到不當課目,資金也無問題,結黨更沒有實據。按今日這些報上去,沈鶴洲會在朝上逐條念給你聽。」

  「照實查驗,本就該照實回奏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禮部另議私塾主持資格,不以宋予白一人定天下規矩。」

  「你若早肯只議新規,何必彈劾她?」

  「她已經將風險擺在眼前,朝廷不能裝作沒看見。」

  「可你拿不出風險已經成真的證據。」

  程文淵轉回案前。

  「沒有便是沒有,我不能憑空寫一條。」

  「你不能,別人能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魏明遠把短工那一項抽出來。

  「學堂開辦至今,換過不少雜役。長工向著她,短工未必都向著她。」

  「方才的人已經查過。」

  「查的是眼下還在附近做事的。那些只做過十日半月,後來被辭退,或自己離開的呢?」

  「離開之人的證詞也要核實。」

  「自然要核。」

  「你想讓他們講什麼?」

  「講親耳聽到的。」

  「若沒有聽到?」

  魏明遠用指腹抹去紙邊沾著的墨屑。

  「人記錯一句,常有的事。」

  「記錯與作偽不同。」

  「誰能證明她記錯?」

  「課上有孩子,有柳娘,有青杏。」

  「孩子的話不能作準,你們自己定的。柳娘與青杏都是宋予白的人,更不能只聽她們。」

  程文淵把紙從他手裡抽走。

  「御史台若用這等辦法查案,早該被言官彈劾。」

  「我只是舉個例子。」

  「這個例子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「程大人當真甘心?」

  「我彈劾她,是為教化名分,不為置她於死地。」

  「可她只要安然過了查驗,你的教化名分便會成滿朝笑話。」

  「誰敢以此取笑禮部?」

  「朝上未必敢,坊間已經在笑。白姨教你帶崽,禮部教你先看身份,這兩句傳開後,你猜百姓記哪句?」

  程文淵拿起奏本副本,翻到女子違禮那一頁。

  「只要朝廷定下主持資格,她便須受規制。」

  「陛下也許會定。定下的規矩若允許查驗合格的女子主持,你又得到了什麼?」

  「規矩清楚便夠。」

  「可你最初想要的,是讓她退。」

  程文淵沒有接這句話。

  魏明遠起身,將桌上那份短工名單收進袖內。

  「程大人不願碰,便當今日沒有聽見。」

  「魏明遠。」

  「放心,我不會用禮部名義。」

  「你若造證,牽連的不只你一人。」

  「誰提造證了?」

  「方才那些話,你我都聽得明白。」

  「我只想找一個記得更多的人。」

  「找不到呢?」

  魏明遠拉開門,廊外的風卷進幾片碎葉。

  「只要有人肯作證,假的也能先變成待查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