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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7章 容朕細看

  「容朕細看,究竟要看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值房內只剩兩個人,程文淵把謄錄的御前答話放到案上,那四個字占不了半行,卻把他的奏本留在了半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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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魏明遠端起茶,茶已經涼透,他碰了碰杯沿,又放回去。

  「程大人希望陛下今日便准?」

  「我希望有一個答覆。准查便查,駁回便駁回,留中算什麼?」

  「算陛下還沒有認定你對。」

  「也沒有認定我錯。」

  「可學堂仍在開,簡本仍在坊間傳,各家孩子一個沒退。多留一日,她便多一日實績。」

  程文淵拿起謄錄,折到容朕細看四字處,又將紙展開。

  「禮部查驗已經定下,帳目與課目都要過目。只要查清她不具教席,自行擴張之事便能坐實。」

  「沒有教席,她從未否認。禮部接件時寫得明白,只收呈件,未作核准。」

  「她既知道沒有核准,仍以山長自居。」

  「民間開塾的人,也有人被學生稱先生。若山長兩個字能定罪,你早該在奏本里只寫這一條。」

  程文淵把紙推遠。

  「魏大人今日過來,只為告訴我奏本寫得不好?」

  「我是來提醒你,禮制這一條壓不住她。」

  「女子主持外堂,本就無舊例可循。」

  「沈鶴洲正在找舊例。再等半個月,他能把各地族塾里教過異姓幼童的女子全翻出來。」

  「宅內女師與自行開堂不同。」

  「你可以接著分。可每分一次,旁人便聽明白一件事,女子能教,你只是不許她坐主位。」

  「本來爭的便是主持資格。」

  「百姓不聽資格二字。他們只知道那幾頁簡本能用,也知道宋予白沒有收錢。」

  程文淵拿起茶壺,倒出來的水只夠半盞。

  「民間聲望不能替代朝廷規制。」

  「這句話在朝上講,人人都認。傳到坊間,便成了禮部不許百姓學著照看孩子。」

  「你究竟想講什麼?」

  魏明遠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放到案上。

  紙上列著學堂近月出入的人數,書坊的印數,還有幾家鋪子收取簡本的數目。

  「光憑禮制說不倒她。得找實際的罪證。」

  「你查了書坊?」

  「禮部本就要查印數,我只是早走一步。」

  「這些數目與她呈報的一樣。」

  「所以還要查別處。」

  程文淵掃過紙上的條目。

  「查什麼?」

  「她教的內容,有沒有不當。她的銀錢,從哪裡來。各府送過什麼,又換回什麼。她去月王府授課,有沒有藉機見過旁人。」

  「王府已經遞話,她只為授課。」

  「王府遞話,只能證明王府願意作保。」

  「你想查王府?」

  「我想查宋予白。」

  程文淵的手落在案邊,指腹蹭過紙角。

  「查驗文書已經列明,不許超出範圍,更不能碰太子的身份。」

  「誰提太子了?月王府有長隨,有幕僚,有往來的官員。她每次進去多久,見過誰,總能留下痕跡。」

  「若查不到呢?」

  「那就查課。」

  「課目已在禮部備過。」

  「備過的是寫在紙上的。先生坐在堂中,順口多講一句,難道也會記進課目?」

  程文淵重新拿起那張調查條目。

  「你懷疑她議論朝政?」

  「她有沒有議論,查過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學堂里最大的孩子不過七歲,她同幼童議政有何用?」

  「沒有用,才更容易讓人放鬆。她教孩子質疑父兄,今日質疑吃飯穿衣,明日會不會質疑官府定下的規矩?」

  「起居教養與朝政不能混為一談。」

  「程大人朝上指控她教化越界時,可沒有替她分得這麼清。」

  茶盞被程文淵移到一旁,杯底留下一圈水跡。

  「我所奏的是風險,並未說她已經教孩子非議官府。」

  「可陛下要實據。沒有實據,奏本便會一直留著。」

  「禮部會依規查。」

  「禮部提前送文書,查哪間屋,查什麼冊,什麼時候到,全寫得清楚。你覺得她會留下什麼?」

  「她主動遞件時也沒有藏。」

  「這才麻煩。」

  魏明遠抽回紙張,將書坊那一項折到背面。

  「尋常人遇上查驗,總會亂。多交一句話,少報一筆錢,臨時收起一本冊子,都能讓人追下去。她從接到消息開始,便知道哪份能交,哪份涉及孩子隱私,禮部不能碰。」

  「謹慎不能算罪。」

  「謹慎到了沒有半點錯處,便說明她早就在防朝廷。」

  程文淵抬眼看向他。

  「魏大人,這句話若寫進奏本,御前記錄官會先問你,百姓守規矩為何也成了罪。」

  「所以不能這樣寫。」

  「那便不要這樣查。」

  「你還想等查驗當天,看她把洗手吃飯講一遍,再聽五家夫人誇她會教孩子?」

  「家長所言不能全作查驗依據。」

  「也不能全不作數。顧府與傅府已經準備親自到場,江府把帳目封存,沈府盯著查驗程序,月王府更不可能讓人碰趙璟元的課。」

  程文淵聽到最後一句,把紙按回案面。

  「不要直呼太子名諱。」

  「值房裡只有你我。」

  「那也不該。」

  魏明遠看了他片刻,重新端起涼茶。

  「程大人守禮,確實無人能挑錯。可宋予白也守。她守的是你們寫在紙上的每一條。」

  「規矩本就該守。」

  「你要查她,便得找紙外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何為紙外?」

  「她在課堂講過什麼。孩子回家複述過什麼。做事的人聽到過什麼。銀錢交接時,有沒有不能入帳的來路。」

  「查誰?」

  「送菜的,灑掃的,短工,書坊夥計。學堂里的人未必都像她那般謹慎。」

  程文淵把名單看完,停在灑掃短工一項。

  「不得威逼利誘。」

  「自然。」

  「也不許拿半句話拼成罪證。」

  「程大人可以親自核。」

  「查驗還未開始,暗查若被御前知道,你我都要解釋。」

  「御史訪查民情,本在職責之內。我查坊間傳言,不動禮部名義。」

  「既不用禮部名義,查到的內容也不能直接塞進禮部查驗。」

  「先看有沒有,再談怎麼用。」

  門外傳來值守官員的腳步,程文淵把那張名單收進袖中,過了片刻又取出來,放回桌上。

  「查課目與錢款,別碰孩子。」

  「程大人這是准了?」

  「我沒有準你做任何越界之事。」

  「那我便按御史職責訪查。」

  魏明遠起身,拿走紙張時,程文淵沒有攔。

  走到門邊,他又聽見身後一句。

  「若查不出,便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魏明遠扶著門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拖得越久,她的口碑越穩。真到了人人都認她有功的時候,程大人再想議禁限,朝上會有人替你把話翻成一句。」

  「翻成什麼?」

  「禮部鬥不過一個教孩子洗手的女子。」

  程文淵站在案後,臉側繃出硬線。

  「去查。課里每個字,錢從哪來,都給我查清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