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句不能這樣寫,太像趕人了!」
青杏看著紙上的開頭,連墨都顧不上磨,伸手把紙往回拖了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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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各位家長,今有御前彈劾白姨學堂三項,這第一句便把人嚇住,您至少先講學堂沒有停課。」
「先寫彈劾,再寫現狀。若把沒停課放在前面,有人看到那裡便以為無事,後面的選擇也不會認真看。」
「可他們今日已經派人來,分明願意幫您。」
「願意幫與願意讓孩子繼續來,是兩件事。」
宋予白把紙拉回燈下。
「你替我念,哪一句聽著像逼他們站隊,便停下來。」
青杏拿起已經寫好的半頁。
「今有御前彈劾白姨學堂三項,分別涉及世家子弟同堂,女子主持教化,學堂影響坊巷。朝廷尚未定罪,奏本留中,禮部與京兆府將議查驗之法。」
她念完第一段,抬頭看了看。
「這裡還算明白,只是結黨之嫌四個字,您怎麼沒寫?」
「下一段寫,不能藏。」
「非得讓每家再怕一回嗎?」
「今日送信的人都知道,家中照看孩子的其他人未必知道。我若只寫同堂,等他們從外頭聽見結黨,便會認我故意說輕。」
青杏只得接著念。
「第一項所稱結黨之嫌,所據為五家子弟同堂。學堂收納幼童,皆由家長自願送來,本人未借孩子傳遞政務,亦未請各府借入學相互結交。」
「這一句後面加上願受查驗。」
「可以。」
宋予白添上四字,又把後一句劃短。
「還有,未請各府借入學相互結交,聽著繞。」
「那便寫,各府因送孩子來往門房,除此之外,學堂沒有安排各家議事會面。」
「這句實在。」
青杏繼續往下讀。
「第二項所稱女子違禮,爭議在本人以布衣女子之身主持學堂。予白所能自陳者,只在實際授課。若所教有害,請據事指出。若所授有誤,予白願改。」
「後面還缺一句。」
「缺什麼?」
「您昨晚寫的,教化不分男女,只問能不能把孩子教好。」
宋予白的筆停在紙上。
「那是我想講的話,寫進給家長的信里,容易讓他們替我爭禮法。」
「您連自己的道理都不敢寫,豈不是又退回去了?」
「我不是不敢。」
她將那一行挪到段末。
「寫成予白以為,教者能否受託,應看其所授與所行,不該只看男女。各家不必代予白與人爭辯,只須依親眼所見,決定是否繼續託付。」
青杏讀了兩回。
「這句好,既講了您的道理,也沒叫他們出去吵。」
「再看第三項。」
「第三項所稱規模超限,所據包括學生出自多家,授課涉及起居,簡本已分送坊巷。學堂房舍未增,學生人數皆在禮部所收名冊中,簡本五百份由本人出資印製,免費贈閱,不以此招收學生。」
「還得寫簡本為什麼發。」
「為將幼童飲食,衣著,清潔與請醫提醒寫成易懂文字,供有需之家取用。」
「坊間那些人若來替您作證呢?」
「不能請。」
「可她們真用了,也真有好處。」
「禮部查簡本,書坊有印數,鋪子有收發記錄。百姓願意講自己的事,由他們自己決定,學堂不能組織。」
青杏把讀過的紙放下,盯著末尾空白。
「現在寫最要緊的了。」
宋予白另起一行。
「各位家長若因本次彈劾,不便繼續送孩子來學堂,予白完全理解。」
青杏立刻把手按在紙角。
「這句真像趕人。」
「後面還有。」
「後面再好,前面也已經把人往外推了。」
「那你來改。」
青杏拿起筆,懸了半天,墨滴落在墊紙上。
「奴婢寫不好,可您不能只講理解。孩子若忽然不來,您也會惦記,何必裝得全無所謂。」
「我沒有全無所謂。」
「那就寫出來。」
「寫我捨不得,便會讓家長覺得離開是負我。」
「不能寫捨不得,也不能只寫完全理解。您平日教我們,有話要講全,輪到這裡怎麼只留一半?」
宋予白看著那句完全理解,把完全二字划去。
「若因此事不便繼續送孩子來,予白理解。請提前告知,學堂會整理孩子現有習作,起居記錄與後續建議,妥善交還。」
「這才像您。」
「還有什麼不像?」
「這句也不像。只要學堂一日不關,就一日會好好照看每一個孩子。」
「哪裡不對?」
「您本來就會照看,寫得像在立誓。」
「家長此刻需要知道,查驗不會讓孩子在堂中受冷落。」
「那就留著,只把好好兩個字改實些。」
宋予白在旁邊添了一句。
「照常授課,照常用飯,孩子有疑問,也會如實告知。」
青杏把整封信從頭念到末尾,又找到一處。
「歡迎任何人來查,這句也得改。真寫任何人,街上誰都能進門。」
「改成歡迎依正式程序查驗。」
「還有家長看課日照舊嗎?」
「照舊。」
「查驗那日若正撞上呢?」
「依官府文書另作安排,不能讓家長與查驗的人擠在一處。」
門外傳來腳步,曹叔拿著五府的回信進來。
「姑娘,短話都送到了。顧府回,承安明日照常來。傅府也是。江家說帳冊先存著,不往這裡送。」
「沈府呢?」
「只回了知道。」
「月王府可有別的話?」
「長隨口頭帶回一句,小元的課照舊,請姑娘按原定時辰去。」
青杏把五份回話排開。
「一個都沒退。」
「今日沒有,不代表看完自陳書後也不會。」
「您非得給他們再選一次?」
「必須選。」
宋予白將信紙分成五份,請青杏照原文謄寫,自己逐張核對,不添稱許,也不向任何一家多解釋。
寫到夜深,最後一封終於封好。
青杏揉了揉手腕。
「明早便送?」
「送。請每家收到後自行決定,不必當日答覆。」
「若他們相互通氣呢?」
「那是他們的事。學堂不聯絡,不催促,也不打聽誰家怎麼選。」
「孩子來了,您也不問?」
「不從孩子口中探家裡的決定。」
青杏把封好的信抱進懷裡,走到門邊又轉回來。
「姑娘,信里最後那句,我還是覺得該再添幾個字。」
「添什麼?」
「只要學堂一日不關,就照看每一個還願意來的孩子。」
宋予白看了她片刻,取回最上面那封,將還願意來四字划去。
「不添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孩子來不來,由家長決定。他們自己不該背著願不願意這份分量。」
她重新封好信,交回青杏手中。
「就寫每一個孩子。明日誰來,我便照常開門。」
門外忽然響起叩門聲,曹叔快步過去,隔著門板詢問來人身份。
片刻後,他拿著一張禮部公文回到偏廳。
「姑娘,查驗日期定了。」
宋予白接過文書,先看最末的查驗人名。
禮部兩人,京兆府一人,另有御前派下的記錄官。
青杏也看見了最後那行小字。
「查驗時,五家家長各到一人,學堂幼童全部在場。」
宋予白把公文重新展開。
「全部在場?」
「他們要當著孩子查?」
她拿起剛封好的五封自陳書,抽出壓在最下面的一封。
「曹叔,先別送。禮部既要家長到場,我得在天亮前再添一句。」
青杏追到桌邊。
「添什麼?」
宋予白的筆落在紙上。
「誰敢借查驗套孩子的話,我當場請他出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