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姑娘,這句話奴婢認得每個字,連起來卻不懂,您若拿去給柳娘念,她准要問到底先做什麼!」
青杏指著改過的書頁,沒有像往日那樣等她解釋,直接把自己卡住的地方圈了出來。
「先講飲食有節,後頭又講察其饑飽,家裡人若早會察,還用得著看這張紙嗎?」
宋予白將那一行划去,重新寫下孩子吃飯時不要追趕餵食。
「換成這樣,先讓孩子坐穩,吃完口裡的再添,別一邊逗笑一邊往嘴裡塞。」
「這個能懂,可他不肯坐,難道就由著餓?」
「那就先停一停,別追到院裡喂,若連著幾頓不肯吃,又沒精神,須請大夫看,不能全當作不聽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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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句也寫上,不然有人看了前頭,真能把病著的孩子晾在一旁,還覺得自己守了規矩。」
宋予白把補寫的句子添在後面,頁上已經擠不下,她另取一張紙,沒有將字寫小。
「字仍寫大,能省的解釋省掉,該留下的不能擠沒,今日先改吃飯與飲水,再改睡覺和衣裳。」
「您昨晚還講怕與程大人爭下去,今早便要印書,外頭會不會覺得您換個地方接著爭?」
「他講的那些,我在這裡一句也不寫,誰拿回去,先能替孩子做一件事,這紙才沒有白印。」
「那還用《幼學須知》的名字?」
「用簡本,原來那本講得細,這一份只留家裡馬上用得上的,不能叫人以為拿到幾頁紙,就什麼病都能治。」
柳娘被請到偏廳時,圍裙還沒解,聽見要她試讀,先將兩隻手在圍裙上擦淨。
「姑娘,您知道我字認得不全,真要試,找門房那幾個識字的,念得比我順。」
「正因如此才請您來,您認不出的,我念,念完別替我留臉面,哪句聽不懂就停在哪句。」
「那我可真挑了,孩子哭鬧先辨寒熱飢困,這個辨字,我就不明白該怎麼辨。」
宋予白將那行指給青杏,請她照柳娘平日的說法改。
「先摸摸背上是不是汗濕,看看尿布需不需要換,再想他是不是該吃該睡了,別一哭便往嘴裡塞東西。」
柳娘聽完,指著後面又搖了頭。
「前頭講別捂太厚,後頭講別受涼,家裡人最愛爭這個,誰都覺得自己照著做了。」
「那就添上,手腳涼不一定就是身上冷,先看看背上,出汗了擦乾,再換濕衣,別立刻裹得更厚。」
「這回聽明白了,可若孩子一直發熱呢?」
「請大夫,精神差,喘得費力,或喝不進水,別只拿這幾頁紙在家裡等,這些另放一處,叫人一眼找得到。」
一頁改完,柳娘又挑出了不懂的詞,宋予白將舊稿攤在旁邊,刪去的比留下的多,青杏看得停了筆。
「照這樣改,原先寫了那麼久的東西,最後只剩幾頁,您不心疼?」
「捨不得刪,拿回去的人便捨不得看,留在書架上再周全,也替不了他家裡那一口飯。」
「那孩子洗手這一處,貧家未必日日有皂角,不能寫成沒皂角便洗不淨。」
「清水也要洗,把指縫與指甲邊的污物洗掉,吃東西前尤其要記得,能做到哪一步,先做起來。」
方掌柜帶著紙樣來時,宋予白請他先看改完的兩頁,沒有立刻問印價。
「掌柜,若有人在鋪里念這份,旁邊不識字的人能不能聽明白,您先替我挑一句繞口的。」
方掌柜從頭讀完,停在孩子口渴那一段。
「這句不要等哭鬧才餵水,容易被人聽成越多越好,姑娘,簡也不能簡過了。」
「後面補上少量慢飲,不強灌,幼小嬰兒另依餵養情形請教大夫,不和已經會自己吃飯的孩子混講。」
「您肯留這句話就好,書坊最怕替人把半句話印得滿城都是,後頭該講的,卻沒人看見。」
宋予白把校好的稿子交過去,又將尚未改完的幾頁收回自己手邊。
「先排樣,全部校過再印,我要五百份,分送各坊巷,不收錢,也不拿這份紙招新學生。」
方掌柜放下稿子,看了看她,沒有立即應下。
「五百份不算少,您若只給各府,未必用得完,若發到坊巷,便得想好人家往哪裡問。」
「書坊只幫著印,不替我接診,紙上寫清楚,有病找大夫,起居的疑處,先由各坊願意幫忙的人轉來。」
「願意幫忙的人,您已經找了?」
「還沒有,所以先排樣,我去問熟悉的幾處,誰肯收,便先送誰那裡,不把紙往門口一放就算發過了。」
青杏將柳娘挑出的那頁遞給方掌柜,手指停在空著的末尾。
「這裡還沒有署名,要不要寫學堂教養有方,免得別人拿去,倒把您的名字剪掉?」
「寫宋予白整理,出自《幼學須知》,不添夸自己的話,再留一句,天下父母皆可讀,天下幼兒皆需護。」
「連不會認字的,也算可讀?」
「願意念的人念給他聽,這句留著,就是不把他擋在外面。」
樣張送來後,宋予白先請柳娘照著做了一回,洗手那頁添了畫,衣裳那頁改了兩處歧義,才准書坊開印。
取紙那日,青杏抱起一包,又放回桌上,朝外頭等著的曹叔看了看。
「真不先送幾份給各府夫人,請她們帶頭夸一夸?」
「她們想用,可以拿,往外發不必等一句誇獎,曹叔已經問過西坊賣針線的鋪子,那邊有人肯幫著念。」
「掌柜家裡也有孩子,說看懂了便放櫃邊,買針線的婦人等找錢時,能聽上一段。」
宋予白接過包好的紙,先翻看最上面一份,確認救急請醫那行沒有被裁去,才讓曹叔搬上車。
到了針線鋪,掌柜娘子接過紙,只看了標題便皺起臉,把紙遞迴她面前。
「我認字慢,姑娘先講一處,孩子夜裡總踢被,我給他纏緊些,白日起來身上全是汗,這個該怎麼辦?」
「先別纏,看是不是蓋得太厚,睡前衣裳若已汗濕,換乾的,也別為了怕踢被,把手腳全拘住。」
「我婆婆總講不捂實就會病,我一松,她又給蓋回去。」
「請她也來聽,背上已經出汗,便要留意厚薄,若孩子發熱或不舒服,先找大夫,不能只爭誰蓋得對。」
旁邊挑線的婦人伸手抽了一份,又趕緊抬頭。
「真不用錢,我家那個吃飯急,總是含一口跑出去,追上了再塞一口,照你這紙上講,是我們餵錯了?」
「先讓他坐下,把嘴裡的咽完,您也別急著添,飯菜放在夠得到的地方,給他一點工夫。」
「那我拿回去試,可我認不全,能不能再給一份,我請隔壁念給我聽。」
「可以,念到不明白的地方,先別猜著做,托掌柜轉來,我再改。」
過了幾日,宋予白再到鋪里補紙,先前那位婦人端著一隻空碗過來,碗底還沾著沒擦淨的米湯。
「姑娘,我家那個肯坐著吃了,頭回還跑,我沒追,等他回來再吃,這兩日也少嗆了。」
「先照這樣慢慢來,若還常嗆,別只當吃得急,須請大夫看看,您自己餵的時候也別催。」
掌柜娘子從櫃下拿出留下的一份,邊角已經被翻軟,原先空著的地方添了幾個歪斜的字。
「這是她們托我記的,還有人想問冬日洗手怕冷怎麼辦,你別嫌問得雜,都是家裡真遇上的。」
宋予白把紙接過來,逐行讀完,才發現最下面問了一個與起居無關的問題。
「有人問,以後還給嗎?」
掌柜娘子點頭,又從鋪門外喊進一位抱孩子的婦人。
「她昨日便來等,聽人講女子不該教這些,怕過幾日就拿不到了,今日見你在,才敢進來。」
那婦人將孩子往懷裡托穩,沒去看街邊經過的人,只把已經折好的紙遞到宋予白手邊。
「我不懂他們爭什麼,可這幾頁我用得上,宋先生,往後還有要教的,您別把我們落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