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白姨,小元要是沒收到信,以為咱們不等他了,怎麼辦啊?」
趙璟珹抱住畫匣,沒有跟青杏出去,宋予白替他扣好鬆開的搭扣,又將那封小箋遞到他手裡。
「你親手交給王府來取信的人,請他送到小元手上,等小元來了,再讓他告訴你讀到了哪一句。」
「那我能去門口等他嗎?」
「到他來上課的那日,可以跟我一起去,今日先把畫收好,你給他留的地方也別讓旁人坐濕了。」
趙璟珹低頭摸了摸畫匣,終於肯往外走,走到門邊又回來,把小桌上的水杯擺正。
到了約定入堂的日子,宋予白剛把干布搭上盆沿,院外便傳來孩子催人掀簾的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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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白姨母!我學會寫大字了!」
趙璟元跨過門檻,抱著紙卷跑向她,衣襟上的系帶散了一頭,他卻顧不上,先把紙舉過頭頂。
「您別先去看他們,我帶了紙,我要寫給您看!」
宋予白接住差點撞上盆架的孩子,手掌在他背後扶了一下,先看清他沒有喘得難受,才替他理順衣襟。
「我就在這裡,你先把鞋底站穩,紙給我,手洗乾淨了再拿筆,不然字還沒寫,紙先沾上泥了。」
「我在宮裡洗過,車裡也沒碰泥。」
「方才是誰扶著門框進來的?」
趙璟元回頭看了眼門框,把紙交出去,挽起袖子往盆邊站,趙璟珹已經替他挪開擋路的小凳。
「我收到你的信了,母后念完,我自己又認了一遍。」
「你認得我的名字嗎?」
「有一個字不會,母后指給我看了,下回你寫小珹,我就不用請她念了。」
趙璟珹把布巾遞過去,卻沒答應改名,拉著他便往長凳邊走。
「你先來看,我沒把你畫進去,杯子已經畫了,你要坐在這邊,不能換地方。」
「等我寫完字,我還得給白姨母看呢。」
宋予白跟著走到案旁,沒有催孩子坐下,趙璟元自己搬來小凳,又招呼傅烈把胳膊挪開,給紙騰出地方。
「你別碰這個角,待會兒我要寫到那裡。」
傅烈把手背到身後,看了看展開的整張紙。
「你只寫一個字,還要占這麼多地方?」
「這是大字,占少了就不大了。」
筆是趙璟珹遞來的,趙璟元攥住筆桿,先把左手攤在紙角,落筆時遲疑了一會兒,又伸長胳膊往旁邊夠。
那一橫斜著出去,後面兩筆越寫越長,等他提起筆,紙上已經沒剩多少空處。
「白姨母,您看,我沒忘!」
宋予白替他托住快要拖進墨里的袖口,原本還在留意孩子有沒有疲態,看到那幾筆,又忍不住笑了。
「寫得好,但下次可以小一點。」
趙璟元認真地搖頭,把筆握得更牢了些。
「母后講要寫大氣的字,大就是大氣,我已經挑了最大的紙。」
「你母后見過這一張嗎?」
「還沒有,這是寫給您的,宮裡那張沒有這麼大,我讓人另外找的。」
沈知鶴從長凳另一頭探過來,伸手比了比紙邊,手指還沒碰到墨,顧承安便把他的腕子托開。
「沒幹呢,碰了要沾到袖子上。」
「我沒想碰,我是想看他明日學小字怎麼辦,也寫這麼大嗎?」
趙璟元把紙往自己跟前挪,紙角被墨浸軟,差點撕開,宋予白及時托住,換了塊木板墊在底下。
「先不搬,等它干,你若想讓大家看,就請他們繞過來。」
「可他說我寫錯了。」
「我沒講你寫錯,我講你寫得太占地方,我要是在旁邊寫名字,就得寫到桌上了。」
趙璟元望向剩下的紙邊,拿筆比了比,筆尖懸了一會兒,最後落回硯台里。
「那我的名字放背面,前面留給大字。」
宋予白把他的手從筆桿上鬆開,領他看桌邊的杯子。
「你看看杯底,那裡也有字,若寫成你紙上這麼大,還能認出是誰的杯子嗎?」
「杯子小,得寫小字。」
「那給我寫封信呢?」
「用大紙,宮裡有。」
沈知鶴忍不住笑出聲,趙璟元轉頭瞪了他一會兒,自己也跟著笑,卻還護著那張紙。
「我又沒讓你替我拿,白姨母能拿得動。」
「能拿得動,也能收起來。」
宋予白將木板移到孩子夠不到的案內側,又在旁邊鋪了張練字紙。
「這一張我收下,下回你想把名字也寫在前面,就先替名字留地方,今日不改,免得越改越髒。」
「那您別裁,我寫到邊上的也是字。」
「不會裁,等墨幹了再卷。」
趙璟元這才讓出位置,挨著趙璟珹坐下,剛坐穩又起身,從隨身的小布袋裡掏出慣用的水杯。
「母后讓我帶這個,沒有給我裝許多糕點,她講白姨母這裡有,帶多了,我又要一直分。」
「你想吃的時候,也可以先吃自己的,不必等別人都拿到了。」
「可傅烈吃得快,上次我還沒分完,他就吃完了。」
傅烈正在掀點心籃上的布,聽見自己的名字,又把布放回去。
「那我今日等你,你拿了我再拿,總成了吧?」
「我不是不讓你吃,我是怕最後一塊留不住。」
宋予白把籃子挪到孩子們之間,示意柳娘先別添第二籃。
「這一籃是今日的點心,想留著晚些吃的,可以放在自己的碟子裡,旁人不能拿,吃完也不用催別人。」
趙璟元挑了一塊,放在碟子靠里的位置,趙璟珹拿出畫板時,他又將碟子往外挪,給畫板留出空處。
「你畫我坐在這裡,手裡別畫點心,我帶著杯子來的。」
「你先別動,我要看袖子。」
「我能吃一口再坐嗎?」
宋予白原本想去偏廳,聽見這一句,腳步又留在了長凳旁。
趙璟珹把炭筆抬起來,讓出畫板,趙璟元便拿起點心咬了一口,沒有等大人提醒,也沒有先看隨行人的臉色。
「白姨母,我吃完能去院子裡嗎,承安講今日要教小栓繞木樁。」
「可以,嘴裡的咽下去再走,去了也先看清楚別人站在哪裡。」
顧承安把木劍留在櫃邊,領著幾人往院裡去,趙璟元拉住趙璟珹,走到門邊又折回來。
「我忘了把碟子放回去,您別替我收,我自己來。」
「你今日總記著收東西,是不是母后在宮裡教你了?」
「她讓我回來別添亂,我沒有添亂吧?」
宋予白接碟子的手留在半空,等孩子把碟子擺穩,才蹲到他面前。
「吃飯會掉渣,寫字會弄髒紙,這些都能收拾,你來這裡上課,不用時時想著自己有沒有添亂。」
「那寫得太大也沒關係?」
「下回會留地方就好,今日這張我已經答應收了,你總不能寫完又要回去。」
趙璟元笑著跑出去,到了木樁旁卻沒往人堆里擠,等傅烈走過,才踩上空出來的位置。
宋予白站在廊下,看他走到一半停住,伸手請趙璟珹扶了一把,過了木樁便鬆開,轉身又排到後頭。
隨行的內侍捧著小襖過來,剛要上前,便被她叫到廊邊。
「先讓他活動,出了汗再擦,別一停下來就往身上加衣裳,他今日在車裡睡過嗎?」
「未曾睡,一路抱著紙,怕折了角,早膳也用了,只是出門前又寫壞了一張。」
「在宮裡練功,累了肯停嗎?」
「如今會開口了,有時還要請人看腿是不是站歪,娘娘交代,姑娘若覺得該改,儘管講。」
宋予白看著院裡的孩子,直到趙璟元自己退出隊伍,來廊下取水,她才把布巾遞過去。
「腿累了?」
「還想玩,可這裡發酸,我先坐一會兒,小珹替我留了位置。」
「那便坐著喝水,不必趕回去。」
趙璟元接過杯子,卻沒走向長凳,反而坐到她腳邊的小凳上,仰頭看案上晾著的大字。
「白姨母,下次我還帶紙來,您教我寫您的名字吧。」
她伸手扶住他的杯底,免得水灑到衣襟,答話遲了片刻。
孩子已經把杯子抱回懷裡,認真地朝她伸出小指。
「您先答應我呀,下次我還來,不能只收我的字,不收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