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誰敢收你的位置,叫他先來問我!」
傅烈隔著廊柱喊過來,嘴裡還留著點心碎屑,宋予白正要讓他先咽下去,角門外便傳來曹叔的招呼。
她抬頭看見傅戎,手中的畫匣往下沉了沉,這位剛回京的將軍還穿著趕路的衣裳,靴邊有未撣淨的塵土。
「傅將軍,今日就回來?」
「述職的事辦完一段,先過來看看,方才進巷子便聽見這小子的嗓門,他在這裡也是這麼喊?」
傅烈抬手擦嘴,往趙璟珹前頭挪了半步,又把手背到身後。
「我沒吵架,小元不在,我替他看著座。」
「我聽見了,問你一句,怎麼連脖子都縮回去了?」
「沒縮,我站得正。」
宋予白把畫匣交給青杏,指了指廊下的水盆,傅戎低頭看見顧承安已經端好布巾,便自己解開袖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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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是這個規矩?」
「進門洗手,您上回來過,顧承安這回可以少講一遍。」
「他要講就講,我路上碰過馬韁,確實得洗。」
傅烈站在水盆邊,盯著父親沾了灰的袖口,手伸出去又收回,顧承安便將干布巾塞給他。
「你遞,別擋著水。」
傅戎接過布巾時,朝兒子看了一眼,沒有叫他立刻演練,反倒先指了指小栓手裡的點心。
「剛才在分吃的?」
「我跑輸了,他先挑的。」
「你還會跑輸?」
傅烈的耳根起了紅,宋予白已經挪開廊下的凳子,讓傅戎坐得能看見孩子,又不擋著他們的路。
「學堂里輸贏都有,今日還沒到練武的時候,您若不趕著走,可以先坐一會兒。」
「不趕,明日還有問對,今日剩下的工夫都在這裡。」
傅烈朝父親看了過去,手裡的空布巾捏成一團,直到顧承安伸手來拿,才鬆開。
宋予白沒有另排課,孩子們照常回去擺木馬,傅烈搬起最重的那一個,走到半路又放下,叫小栓過來搭另一邊。
「你扶住頭,不然拐彎要碰門。」
「我能搬,你別全提起來,讓我手底下空著。」
「知道了,你往右,不對,往我這邊。」
沈知鶴背著竹筒從他們旁邊過去,伸手摸了一下馬尾,傅烈扭頭就要喊,餘光碰到父親的衣角,嗓門又收了回去。
「別扯,要壞了。」
「今日倒肯好好講話,我還以為你要追著我跑呢。」
「我手上搬著東西,你還故意逗我,待會兒你自己搬小凳。」
宋予白看向傅戎,他的茶還沒動,視線跟著兒子跨過門檻,手掌在膝蓋上按了按。
「將軍若想叫他過來,不必等到散學。」
「先讓他玩,我一叫,他又得站著。」
「您坐這裡,他已經把平常要吵的幾句咽回去了。」
「我看出來了,方才那一下,他平常該嚷?」
「多半要嚷,不過也不至於打人,沈知鶴拿準他在搬東西,才敢去扯,待會兒還得替他搬凳子。」
「這兩個,誰也沒吃虧。」
「您看,已經去搬了。」
沈知鶴抱著小凳出來,傅烈伸手要接,被他避開。
「你方才叫我搬,我搬了,你不能轉頭又講我只會張嘴。」
「那你往裡放,那裡沒曬著。」
兩個人繞著凳子爭了位置,最後被顧承安一手推開一個,宋予白沒去管,傅戎卻把端起的茶又放了回去。
「平日在軍營里,誰這麼磨蹭,我早叫他滾去跑圈了。」
「這裡擺的是坐著歇腳的小凳,犯不著用軍令,吵完也就擺好了。」
「我若開口,他恐怕立刻就放。」
「放完之後呢,誰想坐哪兒,誰被擠著了,他還能跟您講嗎?」
傅戎抬手摸了摸茶杯,終於喝了一口,杯底壓回茶托,沒再插手孩子們的事。
稍晚武教頭過來,傅烈自己去取練功用的布墊,平日搶著站前頭的人,這回先把墊子擺在了最邊上。
宋予白站到廊柱旁,傅戎在她身後,沒有往院心去,武教頭照常叫孩子站穩,先練抬腿,再練收勢。
「傅烈,肩放鬆,你夾著兩條胳膊做什麼?」
「沒夾。」
「沒夾就轉過來,別對著門,照舊練。」
傅烈轉身時又朝廊下看,左腳落得急,身子往前歪了一下,拳還沒出,就先收了回去。
「再來,這回不算。」
傅戎從凳上站起來,宋予白伸手擋了一下,他看她一眼,又慢慢坐回去。
「我還沒開口。」
「您站起來,他就以為您要開口了。」
院裡的孩子重新擺好姿勢,傅烈把腳挪回白線里,緩了口氣,才按教頭的口令出拳,拳頭收回時沒有再追著身體往前沖。
武教頭拍了拍他的肩,隨手拿過藤籃里的生雞蛋。
「換這個,今早練過的,再走一遍。」
傅戎拿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宋予白先接過杯子,給他換了溫水。
「這就是前回捏壞的那些?」
「如今能留住了,不過偶爾分心,還是會掉,您別盯著他的手太久,他要急著證明自己。」
「我不看,他拿給誰看?」
「您看著他便成,別只等著蛋碎。」
傅烈已經把雞蛋托在掌心,左腳抬起來時,沈知鶴也不鬧了,抱著竹筒蹲在台階邊,嘴張了張,又閉上。
宋予白望見孩子額頭出汗,握蛋的手卻還保持著原來的弧度,教頭叫他落腳,他落穩後才轉身,沒有搶那一下快。
「收住,拿去給你父親看。」
傅烈走到廊前,先抬頭看宋予白,見她沒有替自己開口的意思,便把手掌遞到父親面前。
「沒破。」
傅戎伸出手,粗糙的指腹碰到蛋殼,又避開兒子的指尖,接過來轉了一圈。
「裡面是生的?」
「當然是生的,熟的捏了沒這個用,您不信,可以打進碗裡。」
「我沒有不信。」
「那您怎麼不講話?」
傅戎把蛋放回孩子手裡,蹲下去,原本齊整的衣擺擦到青磚,他也沒往回提。
宋予白看見傅烈開始換腳,右腳蹭過左腳鞋尖,想把手背到身後,又捨不得藏起雞蛋。
「你比爹這個年紀的時候強多了。」
傅烈沒有接話,低頭看看雞蛋,耳根的紅一直到了臉頰,過了一會兒,才把蛋往父親手裡又送了送。
「我還能走到那邊去,教頭教過轉身,我剛才沒有全做。」
「不必為了我再做一遍,方才已經看清了。」
「可是您從前都要我再練。」
「今日夠了,手酸了沒有?」
傅烈搖頭搖得快,停下來以後又點了一下,傅戎便托住他的手腕,讓他把胳膊放下來。
「酸了就講,握得住,也得放得下。」
沈知鶴在旁邊張了張嘴,宋予白朝他伸出手,連人帶竹筒引去拿水,沒有叫他把這個時候攪過去。
散學前,傅戎仍留在院裡,看傅烈替小栓拾掉進磚縫的木片,看他把自己的那份果乾留到最後才吃。
宋予白收起練功墊時,孩子追過來,先碰她的袖口,又回頭看父親。
「白姨,明日還練這個吧?」
「照常練,不用多加,今日的雞蛋交回灶房就成。」
傅烈抱著藤籃走到傅戎面前,卻沒有鬆手,籃沿抵著肚子,雞蛋安安穩穩地放在裡面。
「您剛才誇我的話,明天不許又改口,我聽見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