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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3章 無聲筆談

  「他真這麼回?」

  方掌柜抱著油紙包衝進太醫院偏廊,額上汗珠順著臉側往下滾。

  小吏跟在後頭,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宋山長原話,讓魏御史先把碰過副冊的手洗乾淨。」

  周慎行接過油紙包,手剛碰到繩結,又看向旁邊銅盆。

  「水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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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方掌柜樂了。

  「周太醫,您還真被學堂帶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先洗。」

  小吏忙去端水。

  周慎行洗淨手,擦乾,才拆開油紙。

  硃批鋪開第一眼,他就沒再聽方掌柜念叨。

  方掌柜等了半天。

  「周太醫,您倒給句話,我還要回學堂復命呢。」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「我鋪子沒人看。」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方掌柜看看他,又看看那沓紙。

  「行,我坐半刻。」

  周慎行從第一例看起。

  安神散旁,多了臥房,燈,炭,抱睡者,衣被,夜間聲響。

  他手邊原有一支黑筆,本想直接回,筆尖碰到紙,又收住。

  「硃筆。」

  小吏愣了愣。

  「周太醫也要用朱?」

  「不,用藍。」

  方掌柜探頭。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她硃批,我藍回,免得亂。」

  「這倒細。」

  周慎行在第一例旁寫下,同意先排查臥房與抱睡,但患兒舌赤,夜間哭聲尖,若三日不緩,仍需安神清心。

  寫完,又在後頭添,藥量減半。

  方掌柜看得脖子都酸。

  「您這是同意了?」

  「同意一半。」

  「那另一半呢?」

  「藥不能全停。」

  「宋姑娘也沒讓你全停啊。」

  周慎行抬頭看他。

  方掌柜閉嘴。

  「我賣書的,不懂醫。」

  第二例,咳嗽。

  周慎行看見氣味二字,手按在紙邊。

  「樟腦。」

  他在旁邊寫,需加問屋內收衣箱,舊被,香爐,炭盆,若氣味重,先移患兒,後三日複診。

  方掌柜忍不住。

  「您這回全同意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那我能不能記?」

  「你記什麼?」

  「記周太醫全同意一次。」

  「出去。」

  方掌柜趕緊坐正。

  看至第九例,周慎行停了許久。

  那頁宋予白批得重。

  請補孩子原話或照護者原述,不可只憑脈案定性。

  周慎行盯著自己的原案。

  病名多,藥名多,孩子少。

  他換了一張紙,另寫。

  此例回訪,補問哭時姿勢,疼痛位置,照護者是否更換,藥後飯量。

  寫完仍覺不夠,又加一句。

  原案缺漏,認。

  方掌柜看著那一個認字,嘴裡嘶了一聲。

  「周太醫,您這字寫得可比濟世知幼正。」

  「你看見扇子了?」

  「看見一點。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方掌柜把嘴閉了,沒過多久又開。

  「宋姑娘要是看見這個認字,應該會點頭。」

  「她不會。」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她會讓我補記錄。」

  方掌柜拍了下膝蓋。

  「還真是。」

  整整一個午前,周慎行把二十六例批註看完,藍字回了十七例。

  剩下九例,他另列補問清單。

  其中兩例,回得格外長。

  一例為高熱驚厥後嗜睡。

  宋予白寫,先查退熱過程,餵水情況,抽搐時長,是否誤塞硬物,醒後是否認人,再定後續。

  周慎行寫,此例確屬病症,非環境所起,需用藥護正,仍補查照護經過。

  另一例為疹後喘急。

  宋予白寫,查新衣,炭煙,花粉,食物,蟲咬,藥浴。

  周慎行寫,此二例有實症,藥不可緩,環境仍需同查。

  寫到這裡,他把筆停下。

  方掌柜看他不動,心裡癢。

  「周太醫,您要不要多寫兩句,免得宋姑娘以為你頂她。」

  「醫案不是爭輸贏。」

  「那是什麼?」

  「讓孩子少受罪。」

  方掌柜這次沒再接葷話。

  偏廊外有人喊。

  「周太醫,未時對證快到了,院判請您過去。」

  周慎行把藍批紙吹乾,重新包好。

  「方掌柜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送回學堂。」

  方掌柜指著自己鼻子。

  「我剛來。」

  「再跑一趟。」

  「車費呢?」

  「我出。」

  方掌柜立刻伸手。

  周慎行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。

  方掌柜低頭看。

  「一文?」

  「學堂規矩。」

  「我跑太醫院到學堂,就一文?」

  周慎行把銅錢放他掌心。

  「你若嫌少,找江瑞珩核。」

  方掌柜把銅錢收了。

  「算了,那孩子核完,可能還扣我偷看費。」

  周慎行正要走,忽然又拿回油紙包,從裡頭抽出那兩例爭議。

  「這兩張,先別送。」

  方掌柜愣住。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未時對證前,我要再看。」

  「宋姑娘那邊怎麼交代?」

  「照實講。」

  方掌柜抱著剩下的包往外跑,跑到門口又轉身。

  「周太醫,您這匿名還匿名嗎?」

  周慎行看著案桌上兩張紙。

  「她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還寫匿名先生?」

  「寫。」

  「你們讀書人真繞。」

  未時前,方掌柜趕回學堂。

  沈知鶴第一個衝到門口。

  「回了沒有?」

  顧承安木牌一橫。

  「先讓方掌柜洗手。」

  方掌柜喘得彎腰。

  「我這腿都快跑斷了,還洗?」

  「洗。」

  「洗洗洗。」

  江瑞珩翻冊。

  「方掌柜返程,攜回油紙包一件,收到一文車費?」

  方掌柜從袖裡摸出銅錢。

  「你怎麼連這都猜得到?」

  「周慎行今日剛學一文錢。」

  沈知鶴立刻喊。

  「為什麼誰都能拿一文,就我不能漲到兩文?」

  宋予白把包接過來。

  「你再喊,明年仍一文。」

  沈知鶴立刻坐回去。

  「不喊了。」

  油紙拆開,藍批露出。

  趙璟珹挨著宋予白坐,小手搭在畫匣上。

  「白姨,藍的是周太醫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他有不同意的嗎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傅烈湊來。

  「他又不聽話?」

  宋予白看完那句,此二例有實症,藥不可緩,環境仍需同查。

  「這叫保留意見。」

  沈知鶴撇嘴。

  「聽著像瑞珩會說的話。」

  江瑞珩認真點頭。

  「合理分歧,可記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把藍批一頁頁看完。

  周慎行沒有否定她的排查,也沒有為了認錯而丟掉醫術。

  該用藥處,他仍寫藥。

  該補問處,他承認缺漏。

  這比昨日一句學看病,更重。

  方掌柜忍了半天。

  「宋姑娘,這算談成了吧?」

  「不算。」

  「還不算?」

  「這才第一回。」

  江瑞珩抬筆。

  「可建立筆談冊,硃批為宋予白,藍批為周慎行,方掌柜傳遞。」

  方掌柜差點跳起來。

  「我可沒答應長期跑。」

  顧承安看他。

  「可拒絕。」

  沈知鶴舉牌。

  「但方掌柜想看。」

  方掌柜噎住。

  宋予白把下一張空紙鋪開。

  「方掌柜,今日辛苦。」

  方掌柜立刻坐正。

  「也沒那麼辛苦。」

  「以後每三五日送一趟,車費照核。」

  「照核是多少?」

  江瑞珩已經算好。

  「按路程,天氣,紙重,分三檔。」

  方掌柜捂住額頭。

  「我真成信差了。」

  宋予白提筆回第一句。

  藥可用,查不可省。

  趙珩從門外進來,身上帶著未時前的急意。

  「張府驗封記錄到了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抬頭。

  「太醫院那邊呢?」

  「魏明遠已經在等。」

  趙璟珹抱緊畫匣。

  「白姨要走了嗎?」

  「要。」

  他把一張小畫塞到她袖邊。

  畫上是一本冊子,朱字和藍字分在兩旁,中間畫了一道門線。

  「給周太醫看。」

  宋予白把畫收好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方掌柜抱起空油紙。

  「那我還去嗎?」

  宋予白看向他。

  「去。」

  「還送什麼?」

  她把剛寫好的回紙折起。

  「送一句話。」

  方掌柜伸手接。

  「哪句?」

  宋予白把紙壓在他掌心。

  「告訴匿名先生,舊案對證後,繼續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