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不要三句,我要白姨!」
沈知鶴這句話喊出來,嗓子已經劈了音,後半截破得厲害,他自己也被那聲音嚇到,捂住喉嚨咳了兩下,咳完又要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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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桃端著梨水蹲在他面前:「喝一口,喝完再哭。」
沈知鶴把臉埋進胳膊:「你騙人,喝完你就說不能哭了。」
小桃急得看青杏:「我沒說。」
青杏正給顧承安重溫軟粥,鍋蓋沒蓋穩,熱氣頂得鍋蓋偏了一邊,她伸手去扶,被燙得縮回手:「我也沒空騙你。」
沈知鶴抬頭,滿臉淚水混著鼻涕,衣領濕了一大片:「你們都有空記帳,沒空把白姨找回來。」
江瑞珩抱著算盤:「找回成本受府衙限制。」
沈知鶴沖他喊:「你別算了,白姨都不在了,你還算!」
江瑞珩的手停在算盤上,珠子被他按住,沒有響。
顧承安坐在門口,聽見喊聲,把木珠往沈知鶴那邊推了推,意思是音量過線。
沈知鶴哭得更凶:「你也管我,白姨不在,你也管我!」
傅烈推著學步架過來,一架子撞到沈知鶴身邊的軟墊,軟墊翻了,趙璟珹的小木勺從墊上滾下來,滾到桌腳邊。
沈知鶴看見小木勺,哭聲停不住,手卻伸過去撿:「小世子的勺,別髒。」
小桃立刻道:「落地,重洗。」
沈知鶴把勺舉在半空,哭著說:「我知道落地重洗,我又不是壞人。」
青杏把梨水遞給他:「沒人說你壞。」
「他們說白姨壞!」
院外有人正低聲議論,隔著牆能聽見半句,說宋姑娘被府衙留了,又說張家孩子差點沒熬住。
沈知鶴把梨水一推,杯子倒在地上,水漫到他的鞋底,他愣了一下,立刻彎腰去扶,手碰到水,又哭:「我錯了,我打翻了,白姨會扣我。」
青杏蹲下來,拿布擦水:「會扣,也會記你自己扶杯。」
「她不在。」
「她寫了。」
青杏把牆上的紙指給他看:「她寫白姨會查帳。」
沈知鶴看著那行字,淚水掛在下巴上,半天沒掉下去:「她怎麼知道我會哭?」
小桃把落地的杯子放進髒盆:「因為你哭起來全院都知道。」
沈知鶴吸了吸鼻子,剛要回嘴,外頭沈府管事的聲音傳來:「少爺可安?相爺讓小的送話,府衙那邊已去人了。」
沈知鶴一下爬起來,鞋底踩著水,滑得差點摔倒,顧承安伸手拽住他衣帶。
沈知鶴對門外喊:「我爹呢?我娘呢?他們為什麼不來?」
管事在外頭道:「夫人想來,府尹說調查未清,不宜各府同入,老爺正在衙門外等。」
沈知鶴哭著踢了軟墊一下,軟墊沒動,他自己的腳疼了,抱著腳坐回地上:「我爹就會等。」
青杏道:「沈少爺,評議父親扣半格。」
沈知鶴哭音效卡住,委屈得肩膀一抽一抽:「你還扣我?」
「姑娘不在,帳也在。」
「那你記,沈知鶴哭,沈知鶴罵爹,沈知鶴不聽話,沈知鶴想白姨。」
青杏提筆,寫到沈知鶴想白姨時,手上的動作慢下來。
小桃低聲道:「這也記?」
青杏咬著唇:「記。」
沈知鶴聽見筆聲,突然又撲到門線邊:「白姨會看嗎?」
青杏道:「會。」
「那你寫大點。」
「紙不夠。」
「用牆。」
「牆要洗。」
「洗就洗,陳嬸不是會洗嗎?」
陳嬸坐在外院線外,一直沒出聲,聽見自己名字,手裡的破布掉到膝上,她撿起布:「我不能進。」
沈知鶴轉頭看她,哭腫的眼皮壓著眼睛:「是不是你害白姨?」
院裡一下靜了。
青杏手裡的筆掉在紙上,墨點暈開,把沈字糊了一塊。
陳嬸的手抓著布邊,布線被她扯出一條:「我……」
小桃搶在她前頭:「沈少爺,不許亂指人,姑娘說證據。」
沈知鶴抹了把臉,抹得更花:「那證據什麼時候來?證據會自己走回來嗎?」
江瑞珩撥珠:「證據在府衙,藥鋪,米糊,陳嬸行為。」
陳嬸低頭:「江少爺說得對。」
沈知鶴哭得打嗝:「你別裝規矩,你背得比我還熟。」
顧承安把木珠推到沈知鶴膝邊,沈知鶴低頭看木珠,忽然把木珠抱進懷裡:「我不還你了,白姨回來我再還。」
顧承安看了他一會兒,沒要回來。
張夫人抱著孩子從裡屋出來,孩子熱退了點,睡得不踏實,張夫人一邊拍一邊問:「沈少爺要不要聽我講個故事?」
沈知鶴抽著鼻子:「你會講白姨的故事嗎?」
張夫人頓了下:「我只知道她昨夜寫了你們的囑咐。」
沈知鶴立刻坐直:「講這個。」
小桃小聲道:「夫人,您嗓子也啞了。」
張夫人搖頭,抱著孩子坐到線內:「她在府衙小屋裡,用泥水寫字,先寫顧少爺,再寫你。」
沈知鶴立刻問:「為什麼顧承安先?」
顧承安終於看了他一眼。
青杏道:「因為你要聽故事,不是要爭先後。」
沈知鶴吸了吸鼻子:「那接著講。」
張夫人繼續道:「她寫你睡前要有人同你說三句,不許說白姨不要你。」
沈知鶴低頭看自己的手,手上全是淚水,黏著一點地上的灰,他往衣服上蹭,蹭完又想起要洗手,自己爬起來去水盆邊。
小桃立刻道:「水換過,能洗。」
沈知鶴洗著手,邊洗邊問:「那她有沒有寫我哭得丑?」
青杏道: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不許添。」
「我只寫你哭得嗓子啞。」
沈知鶴轉頭:「這個也不許!」
青杏看著他,終於把筆收回來:「那寫沈少爺今日報事,白姨不在,仍記帳。」
沈知鶴抹掉手上的水,跑回牆邊看紙,看著看著又掉眼淚:「你寫,沈知鶴等白姨。」
小桃拿來梨水:「先喝。」
沈知鶴接過杯子,喝了一小口,皺著臉:「不甜。」
青杏道:「嗓子啞,不能甜。」
「白姨在會放一點點。」
「白姨寫了嗎?」
沈知鶴看向牆上,沒找到梨水兩個字,哭腔又起來:「她沒寫,她肯定太急忘了。」
顧承安把一顆木珠放到他手邊。
沈知鶴攥著木珠,聲音啞得厲害:「那我替她記,沈知鶴梨水要一點甜,不然他還哭。」
門外沈府管事低聲道:「少爺,夫人也哭了。」
沈知鶴抱著杯子抬頭:「我娘哭什麼?」
「夫人說,她從前不知道少爺哭起來這麼疼。」
沈知鶴愣愣地站著,杯子裡的梨水歪到杯沿,青杏忙托住他的手。
他張了張嘴,嗓子啞得只擠出半句話:「那你回去告訴我娘,別哭了,我還要哭,家裡不能兩個人都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