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姑娘,衙門來人了。」青杏跑進屋時,腳邊水盆被她踢歪,溫水淌到榻下,張家小孫女剛睡著,又被水聲驚得哼起來。
宋予白手裡的算盤被她攥在掌心,珠子硌著肉,她沒有松,只把另一隻手放到孩子背上:「小桃,抱穩。」
小桃坐了一夜,眼下發青,聽見衙門二字,懷裡的巾子滑到地上:「衙門來抓誰?」
青杏臉白:「說是配合調查。」
奶娘一下站起來,膝上帕子掉進水裡:「我家姐兒還熱著,衙門怎麼來了?張家沒遞狀,我們夫人還在路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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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瑞珩在廊下撥珠,珠子碰到框邊後沒再動:「有人搶在張家前面。」
沈知鶴從外間探頭:「我爹知道嗎?」
顧承安把木珠擺到前院門線,擺完又覺得不夠,把自己的小木車也推過去堵住。
傅烈拍學步架:「不進。」
宋予白道:「能進,但洗手,報姓名,報來意。」
青杏急道:「姑娘,他們是衙門。」
「衙門也有手。」
外頭差役咳了一聲,像是聽見了這句,又不好發作。
許府尹沒有穿新官袍,下擺還留著豆腐湯淺印,他站在門外,看著門線和木珠,先問身邊差役:「這是何物?」
差役道:「聽說顧府小少爺管門用的。」
沈知鶴在裡頭接話:「不是聽說,就是。」
青杏立刻拉他:「你少說。」
許府尹看見沈知鶴,又看見傅烈,再看見廊下抱算盤的江瑞珩,嘴裡的話換了一遍:「宋姑娘,本官許成文,京城府尹,今日接到狀紙,需查張家幼女高熱一事。」
宋予白抱著孩子走到門內:「許大人請洗手。」
差役臉色不好:「大人辦案,還要先洗手?」
張家小孫女在宋予白懷裡哼了一聲,小臉燒紅,嘴唇乾得起皮。
許府尹看了孩子,轉頭道:「洗。」
差役只好去水盆邊,手往盆里一伸,青杏忙道:「那盆剛灑過地,換水。」
差役把手懸在盆上:「你們規矩真多。」
青杏回:「孩子病著,規矩只會更多。」
許府尹洗完手,擦手時發現巾子疊得整齊,不敢隨便放回去,青杏接過巾子,扔進待洗盆。
許府尹道:「張家孩子現在如何?」
宋予白道:「仍熱,夜裡服過退熱方,熱勢有退有起,已請醫,已留診條,已留食樣。」
隨行師爺立刻記,寫到食樣二字抬頭:「食樣在何處?」
青杏擋住留樣櫃:「封著。」
差役道:「打開。」
宋予白道:「可開,但要記開封人,開封時辰,見證人,開後重封。」
差役不耐煩:「衙門查案,還要聽你安排?」
許府尹看向差役:「照她說的記。」
差役閉嘴,鞋尖卻把顧承安的木珠踢偏了。
顧承安蹲下,把木珠擺回原處,又拿布擦了擦被踢過的位置。
許府尹看見,沒說話,低頭看自己鞋底,也往後退了點。
師爺問:「宋姑娘,狀紙稱你以民間術數蠱惑幼童,致幼童病危,你如何答?」
青杏氣得手都在抖,手裡的筆掉到地上:「胡說。」
宋予白道:「我答孩子病了,請醫,留樣,照護,等驗。」
師爺又問:「何人驗?」
宋予白看他:「杜藥鋪。」
許府尹皺眉:「藥鋪驗樣,太醫院知道嗎?」
「醫官知道。」
「他同意?」
「他提醒我別牽進藥鋪。」
差役冷笑:「那你還送?」
宋予白把孩子往懷裡託了托,孩子額頭貼在她肩上,熱意透過衣料:「太醫院看病,藥鋪驗入口物,兩件事。」
師爺記到這裡,筆尖卡在紙上,紙被戳出一個小洞,他忙換紙。
許府尹道:「食樣結果何時出?」
青杏道:「今日該有。」
許府尹看向門外:「去杜藥鋪問。」
一個差役應聲要走,宋予白道:「帶青杏同去。」
差役回頭:「你還派人盯衙門?」
「她認封瓶。」
許府尹想了想:「可。」
青杏立刻要走,小桃急道:「你走了我一個人守不住。」
奶娘忙道:「我守。」
宋予白道:「青杏去,路上不爭辯,只認瓶,拿結果,不碰藥櫃。」
青杏點頭,走到門口又折回來,拿了乾淨帕子包手:「我怕他們的車髒。」
差役臉黑了黑:「我們是官差,不是挑糞的。」
沈知鶴小聲:「官差也要洗手。」
顧承安把一顆木珠推到他腳背上,沈知鶴閉嘴。
許府尹進屋查看,張家小孫女正好醒來,哭著找水,宋予白用勺潤唇,奶娘在旁邊報昨夜餵水次數。
師爺聽得頭大:「你們連幾口水都記?」
小桃抱著冊子:「一口也記。」
「為何?」
小桃看宋予白,宋予白沒替她答。
小桃咬了咬唇:「孩子不會說,少喝多喝都得有人記。」
師爺的筆慢下來。
差役翻廚房,翻到蒸籠時,伸手就要掀,小桃急了:「手。」
差役火了:「我剛洗過。」
小桃道:「你剛摸過門框。」
差役舉著手,看向許府尹。
許府尹道:「再洗。」
差役憋著氣去洗手,回來掀蒸籠,蒸籠里空著,只剩昨夜煮過的碗勺,碗勺按大小排好。
師爺低聲道:「倒不像亂。」
許府尹沒有接話,走到外院,看到陳嬸站在線外,手裡還拿著那塊洗破的布。
「你是何人?」
陳嬸低頭:「宋氏幼學雜工,陳氏。」
「昨日張家幼女進食時,你在何處?」
陳嬸的手指捲住布邊,布邊已經散開,她又把線頭壓回去:「外院。」
青杏不在,屋裡沒人搶話。
許府尹問:「可進過廚房?」
陳嬸道:「沒有。」
江瑞珩在廊下撥了一顆珠。
宋予白抬頭:「江瑞珩,說。」
江瑞珩看著陳嬸:「帳不平。」
許府尹立刻看過去:「何帳不平?」
江瑞珩抱著算盤,沒有再說。
沈知鶴急了:「他說昨日亂事都湊一處,水盆漏,鑰匙掉,碟找不見,陳嬸還知道灶後有碟。」
差役問陳嬸:「你怎知灶後有碟?」
陳嬸手上的布掉到腳邊:「我掃地看見。」
小桃在屋裡喊:「她還說去叫韓護衛,明明韓石不在。」
陳嬸抬頭看了小桃一眼,又低下去:「我記錯。」
許府尹道:「陳氏,調查期間,你也不得離開。」
陳嬸應:「是。」
宋予白道:「大人,我院中孩子多,若您要留差役,請站外線,不進孩子屋,不碰食材,不碰留樣。」
差役道:「宋姑娘,你現在是被查的人,還管我們站哪?」
許府尹抬手止住他:「宋姑娘,狀紙在案,食樣結果未出,張家幼女病情未定,在調查期間,請你暫時不要離開宋氏幼學。」
屋裡幾個人全看向宋予白。
小桃抱著孩子:「姑娘不能去請醫了?」
許府尹道:「請醫可由旁人去。」
青杏不在,沈知鶴替她急:「那太子那邊呢?月王府那邊呢?她還要看孩子。」
許府尹看著宋予白:「本官會向宮裡和各府說明。」
傅烈推著學步架撞到木珠線前,木珠散了兩顆:「不許。」
顧承安蹲下去撿,撿起一顆,又看著另一顆滾到許府尹鞋邊。
宋予白把算盤換到左手,右手輕輕拍著張家小孫女的背:「許大人,我不走,但我要見杜藥鋪結果。」
許府尹道:「結果送來,本官與你同看。」
門外傳來急促腳步,青杏的聲先到,人還被差役攔在門口。
「姑娘,杜掌柜說,瓶子有人動過,他不敢寫全,只讓我帶一句話回來。」
宋予白抬頭:「什麼話?」
青杏喘得厲害,帕子從手裡滑下去,落在門檻外。
「他說,米糊里有東西,但他不敢說是藥,除非姑娘親自去看他的鍋底殘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