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還沒倒？」孫嬤嬤把藥盞放到桌上，盞底沒放穩，茶水沿著桌縫流到聯名牌子邊，她伸手去移，指腹被牌子的毛邊扎了一下。
李嬤嬤站在旁邊：「沒倒，孩子熱了一夜，宋予白請了周太醫的弟子，還把米糊留樣封了。」
孫嬤嬤盯著那點血，拿帕子按住：「陳嬸呢？」
「還在幼學，說等罰。」
「她倒會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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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嬤嬤遲疑：「藥粉若被驗出來？」
孫嬤嬤看向她：「誰驗？」
「聽說送了杜藥鋪。」
孫嬤嬤把帕子丟到桌上：「藥鋪敢驗太醫院前頭？」
「杜掌柜膽子小，可宋予白有月王府，傅府，沈府。」
「所以要在結果出來前，把案子壓到府尹案頭。」
李嬤嬤忙道：「周太醫那邊已經遞話，今日來的小醫官寫的是風寒入體，邪熱內侵。」
孫嬤嬤搖頭：「風寒不夠。」
「那寫什麼？」
「寫宋氏幼學照護失當，孩子高熱不退，民間術數惑眾，拖延正醫。」
李嬤嬤小聲道：「她請醫請得快。」
孫嬤嬤拿起聯名牌子，把魏府夫人的名帖放到最上頭：「那就寫她請醫後仍私自留樣，暗查藥鋪，疑太醫院，擾亂診治。」
李嬤嬤的手碰到墨條，墨條滾到地上，她彎腰去撿，腰上的鑰匙串撞到桌腿：「嬤嬤，這樣會把周太醫也拖進去。」
「周鼎臣最怕被她越過。」
門外小丫鬟進來：「嬤嬤，周太醫的藥童到了。」
藥童進屋時抱著一隻扇套，扇套上還留著舊日南瓜泥洗不淨的黃痕，他把扇套放到桌邊，不敢坐。
孫嬤嬤問：「周太醫怎麼說？」
藥童低頭：「老師說，孩子高熱，醫者先救人，不談旁事。」
孫嬤嬤笑了一聲：「周太醫真是清正。」
藥童抬頭：「老師還說，若府尹問到民間照護越界，太醫院可據實回話。」
李嬤嬤立刻接：「據實怎麼回？」
藥童從袖裡取出折好的紙：「宋氏幼學自設食單，自留樣，自封帳，自稱能從哭聲知幼童所感，此事已越日常照護之界。」
孫嬤嬤把紙接過，紙折得太齊，展開時一角刮到茶水，她忙挪開：「這就夠了。」
藥童又道：「老師不許寫妖術二字。」
孫嬤嬤把筆蘸墨：「狀紙上不寫太醫院說妖術，是張家和各府夫人疑她妖術。」
藥童臉色一變：「張家還沒遞狀。」
「張家孩子在她院裡燒著，張家遲早要問。」
「可張夫人還在幼學等孩子退熱。」
孫嬤嬤抬頭：「所以先用各府夫人的名，張家只寫涉事，不寫聯名。」
藥童想拿回紙：「老師只說據實。」
孫嬤嬤把紙按住：「你回去告訴周太醫，若宋予白拿藥鋪驗樣壓太醫院，日後京中小兒病症，人人先問宋氏，再問太醫。」
藥童的手停在桌邊，沒有再拿。
李嬤嬤鋪狀紙，墨沒磨開，字寫得發淺，孫嬤嬤嫌她慢，自己接筆，寫到民間幼學四字時，筆尖劈開，她換了一支，舊筆丟進筆洗，水面浮起一圈黑。
府尹衙門裡，許府尹正要用午飯，筷子剛夾起一塊豆腐，門子捧著狀紙進來，豆腐從筷尖滑回碗裡，湯濺到官袍下擺。
師爺忙遞巾：「大人，先換衣？」
許府尹看狀紙封面：「誰遞的？」
門子道：「孫宅遞來的，還有魏府，錢府，葛府幾家名帖，外頭說牽涉宋氏幼學。」
許府尹的筷子放下：「宋氏幼學？就是皇后昨日召見的那個？」
師爺把巾子停在半空：「也是傅將軍落印托子的那個。」
門子補：「月王府小世子也在那兒。」
許府尹把狀紙翻開，翻到妖術蠱惑四字，眉頭皺起：「誰寫的妖術？」
師爺湊過去看：「這詞不好辦，若寫妖術，就要查妖術，查不出，反叫人說衙門荒唐。」
許府尹繼續往下看：「幼童高熱不退，疑因照護失當，私學擅留食樣，疑阻太醫院診治。」
師爺道：「這句能查。」
許府尹夾起那塊豆腐，放到嘴邊又放下：「張家孩子現在如何？」
門子道：「還在宋氏幼學，張家奶娘傳話回府，張夫人已經去了。」
許府尹看向師爺：「張翰林在翰林院，人不算高位，可名聲清，若他家孫女出事，滿京讀書人都會看。」
師爺低聲道：「大人，宋姑娘背後的人也多。」
許府尹把狀紙合上：「所以先客氣查，不拿人。」
「大人親去？」
「我親去，像審案，派差役去，像拿人。」
師爺想了想：「那差役怎麼說？」
許府尹道：「說配合調查，暫不離院。」
門子問：「暫不離院，是軟禁嗎？」
許府尹看他一眼：「你不會說話就閉嘴。」
門子低頭，手裡的名帖散了一張，葛府夫人的帖子滑到地上，師爺撿起來，拍了拍灰。
許府尹起身，官袍下擺那點豆腐湯已經幹了，留了塊淺印，他低頭看了看：「換衣來不及，就這樣去。」
師爺道：「大人，周太醫那邊要不要請？」
「先請太醫院派人同去。」
門子又道：「若來的還是周門弟子？」
許府尹把狀紙塞進袖袋：「誰來都記名。」
孫宅里，李嬤嬤得到衙門出人的消息，趕回屋時差點被門檻絆倒，她扶住門框，手上蹭了一層灰。
孫嬤嬤正在重新疊那幾張牌子：「府尹怎麼回？」
「派差役去宋氏幼學，說請她配合調查。」
孫嬤嬤把魏府名帖壓平：「配合二字好聽。」
李嬤嬤問：「陳嬸怎麼辦？」
「讓她閉嘴。」
「她若說藥粉？」
孫嬤嬤抬頭：「她兒子還在城南碼頭。」
李嬤嬤點頭，又想起什麼：「杜藥鋪那邊？」
孫嬤嬤把一包銀子推給她：「讓杜掌柜先看見衙門的人，再看見銀子。」
李嬤嬤拿銀子時沒拿穩，銀角撞到桌沿，發出悶響。
孫嬤嬤看著她：「別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