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帳哪裡不平?」青杏端著試溫碟的手沒端穩,碟邊磕到灶台,米糊濺到她袖口,她顧不得擦,先看向廊下的江瑞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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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瑞珩抱著算盤,手指按在最右側那顆珠上,沒去撥第二下,只看著張家小孫女吃完第四口糊,才道:「人多,事多,錯都湊在一處。」
小桃急道:「今日本來就亂,水盆漏了,鑰匙掉了,試溫碟也找不見,這怎麼就叫帳不平?」
沈知鶴在線外伸著脖子:「我能報,今日亂事多,江少爺說帳不平。」
顧承安把木珠推到他腳尖前,沈知鶴立刻把嘴捂住,又從指縫裡漏出一句:「我不報,我就聽。」
青杏把小勺放回碗邊,盯著陳嬸:「你剛才進沒進廚房?」
陳嬸端著布盆,盆里濕布堆得高,水沿著盆沿往下滴,她沒抬頭:「我站在線外。」
小桃皺著臉:「青杏,先別問了,張妹妹吃完了,奶娘還等著擦嘴。」
奶娘抱著張家小孫女,急得膝頭帕子都掉了:「青杏姑娘,姐兒今日睡得少,吃下去就好,別再折騰她。」
張家小孫女咂了咂嘴,手抓著奶娘衣襟,哭聲弱下去,臉貼在奶娘肩上。
青杏把碗拿起來,照宋予白交代的規矩,把剩下米糊扣上蓋子:「留樣。」
小桃一怔:「她吃完才剩這麼點。」
「剩多少留多少。」
「那我先洗勺?」
「勺也留,碗也留,試溫碟也留。」
小桃低頭找試溫碟,腳下踩到一顆滾來的木珠,差點帶倒蒸籠,顧承安走過來,把木珠撿走,放到廚房線外。
傅烈推著學步架,守著趙璟珹的空墊:「不亂。」
趙璟珹今日在月王府,空墊上只放著他的小木勺,傅烈把學步架停在旁邊,像守門。
青杏把留樣碗放進外櫃,鎖櫃時鑰匙又滑了一回,她彎腰去撿,抬頭看見陳嬸已經拿布擦乾水痕。
「別擦廚房門口。」
陳嬸手上的布停在門檻外:「我擦外院。」
「外院也先別擦。」
陳嬸把布收回盆里:「記下。」
江瑞珩忽然道:「留樣櫃的鎖,剛才濕過。」
青杏的手貼在鎖上,臉色發白:「濕鑰匙擦過,手洗過,鎖沒擦。」
小桃急得把燙紅的手背藏到袖裡:「那怎麼辦?」
「擦鎖,洗手,再記。」
青杏拿布擦鎖,擦完發現布是剛才擦桌的,立刻把布丟進髒布盆:「我錯了,我重來。」
沈知鶴忍了又忍:「青杏姐姐今日錯好多。」
青杏轉頭瞪他:「你不說話沒人扣你。」
沈知鶴立刻看顧承安:「我被她罵了,這算不算她評議孩子?」
顧承安不理他,只把兩顆木珠擺到留樣櫃前。
午後日頭偏過去時,張家小孫女睡了小半覺,醒來先哼了兩聲,奶娘以為她要水,拿杯子餵到嘴邊,孩子卻把臉埋開。
奶娘摸了摸她額頭,手立刻縮回來:「青杏姑娘,姐兒身上熱。」
青杏正在外間抄廚房新規,筆尖一滑,把外食不入寫成外食不人,她匆忙把紙翻過來:「換巾擦汗,先量熱。」
小桃跑去取溫水,水碗碰到門框,灑了半碗,她又跑回來換碗。
張家小孫女的哭聲從奶娘懷裡拔高,細細的一條,哭到後頭喘不上氣,嘴唇顏色變淺,臉卻燒紅,手心熱得像捂過灶灰。
青杏把手貼上孩子後頸,胳膊上的汗一下冒出來:「去月王府,找姑娘。」
小桃抱著水碗:「我去?」
「你手燙了,守孩子,我去。」
「你走了院裡怎麼辦?」
江瑞珩把算盤往膝上放平:「先請鄰巷車,再報月王府,雙線。」
沈知鶴立刻往門口跑:「我去喊韓護衛。」
顧承安伸手攔住他,木珠滾到沈知鶴鞋邊。
傅烈拍學步架:「我喊。」
青杏道:「誰都不許出門,韓石不在,我自己去,陳嬸守外院,不許進屋。」
陳嬸正在晾布,布角被竹竿毛刺掛住,她扯了一下沒扯開,聽見青杏這句,鬆了手:「我守外院。」
青杏已經跑到門口,又折回來,把留樣櫃鑰匙塞進小桃手裡:「誰要開櫃都不許,姑娘回來再開。」
小桃接鑰匙,手背疼得縮了一下,鑰匙掉在地上。
青杏彎腰撿起,重新放進她掌心:「攥著。」
小桃眼眶發紅:「你快去。」
青杏跑出巷口時,鞋跟踩進一塊豆腐水,滑得差點撞到賣菜筐,她扶住牆,牆灰沾了半掌,又停在路邊找水擦手,擦到一半想起找人要緊,乾脆把袖口捲住手掌,攔下一輛空車。
車夫聽見月王府三個字,鞭子都拿穩了:「姑娘坐穩。」
月王府里,趙璟珹正抱著新勺,聽宋予白同趙珩說半日輪換的回冊,青杏跑進門時,連鞋都跑掉一隻,守門小廝拎著鞋在後頭追。
「姑娘,張家妹妹熱了,熱得嚇人,嘴都白了。」
趙璟珹手裡的勺掉到軟墊上:「白,回。」
宋予白的帳冊沒合上,筆滾到桌下,趙珩彎腰去撿,袖口碰翻了茶盞,茶水沿桌邊流下來。
宋予白道:「備車。」
趙珩立刻起身:「本王送你。」
「王爺留府,若宮裡問小世子入宮伴讀,您要回話。」
「孩子發熱,本王還能坐著回宮裡的話?」
宋予白已經走到門口,回頭道:「月王府派護衛開路,別讓車夫問路。」
青杏提著一隻鞋追上來:「姑娘,我鞋。」
「穿上。」
趙璟珹爬到門邊,抓住宋予白衣擺,又自己鬆開:「半日,回。」
宋予白蹲下,把他的勺放回軟墊:「回。」
馬車出了月王府,護衛本該從東巷轉主街,車夫卻聽青杏催得急,錯拐進賣紙錢的小巷,巷子窄,前頭一輛柴車卡住,柴枝從車尾伸出來,把車簾掛破了。
青杏急得拍車壁:「走錯了,走錯了!」
宋予白掀簾,柴枝上的灰落到她額前,她抬手抹開:「退。」
車夫為難:「後頭有驢車。」
護衛在外頭喊:「宋姑娘,前頭過不去。」
青杏快哭了:「姑娘,怎麼辦?」
宋予白抓起算盤,撥了一顆珠,又放下:「下車,走。」
青杏抱著藥包和巾盒跟著跑,跑過賣紙錢的攤子時,白紙串被風吹到她臉上,她揮開紙,手又不敢碰宋予白。
宋予白跑進幼學時,院裡哭聲一層疊著一層,張家小孫女躺在小榻上,臉燒得通紅,嘴唇卻發白,小桃跪在旁邊換巾,手背上的燙痕起了紅片。
奶娘看見宋予白,哭著撲過來:「宋姑娘,姐兒一直喊不出來,她是不是要不好了?」
宋予白把算盤塞給青杏,伸手去抱孩子:「水。」
小桃遞杯,杯沿碰到宋予白手背,水灑了她半袖。
張家小孫女哭聲拔上去,又斷在喉嚨里。
宋予白低頭貼近孩子耳邊:「我來了,張妹妹,告訴我哪裡難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