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把後門關了，你就從正門走進去。」孫嬤嬤把一隻小紙包推到桌邊，紙包太輕，被窗縫進來的風吹得動了一下。
陳嬸站在門邊，鞋尖沾著幼學外院的灰，進屋前她蹭了又蹭，還是留下淺淺兩道印。
李嬤嬤看見，皺眉道：「你這鞋髒。」
陳嬸低頭：「我站門外說。」
孫嬤嬤看她一眼。
「進來。」
陳嬸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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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姑娘定過，外頭回來先洗手換鞋，孫宅沒有我的換鞋處。」
李嬤嬤嗤了一聲：「你還真把那小院規矩當祖宗？」
陳嬸看著地上那兩道灰印。
「灰踩進去，擦起來費工。」
孫嬤嬤把紙包按住。
「陳嬸，你別忘了是誰把你從葛家漿洗房撈出來的。」
「記得。」
「記得就把事辦了。」
陳嬸抬頭看桌上的紙包，紙邊折得齊，封口處有一點米漿干痕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李嬤嬤道：「問那麼多做什麼？」
孫嬤嬤開口：「致熱藥粉。」
陳嬸的手縮進袖中。
「給誰？」
「張翰林家的小孫女。」
陳嬸沒有接紙包。
「她才一歲多。」
李嬤嬤壓著火：「五大府的碰不得，中等人家才好辦，張家講名聲，孩子一熱，他們先慌，慌了就會問罪。」
陳嬸道：「熱多久？」
孫嬤嬤看她。
「熱到張家人把孩子抱出宋氏幼學。」
「會不會傷身？」
李嬤嬤冷笑：「你在幼學掃了三個月，真掃出慈悲來了？」
陳嬸仍看孫嬤嬤。
「會不會傷身？」
孫嬤嬤把茶盞往旁邊推，盞底壓住一粒藥粉，她拿帕子擦，越擦越散，乾脆把帕子團起來丟到炭盆邊。
「藥量算過，不要命，只發熱。」
陳嬸道：「誰算的？」
孫嬤嬤臉色沉下去。
「你今日話太多。」
陳嬸低下頭。
「姑娘說，入口之物要問來路。」
李嬤嬤抬手就想打她，袖子掃到桌上紙包，紙包滑到桌沿，陳嬸伸手接住，藥粉在紙里輕輕散開。
李嬤嬤罵道：「接得倒快。」
陳嬸捧著紙包，像捧著一塊剛洗破的舊布。
「若發熱，宋姑娘會請醫。」
孫嬤嬤道：「正要她請醫。」
陳嬸抬頭。
孫嬤嬤慢慢道：「她不是說病了就請醫嗎？那孩子在幼學吃完糊發熱，她請誰？請太醫院，太醫院問她食材誰驗，餐具誰洗，輔食誰餵。她若答不上來，規矩就是空話。她若答得上來，張家也會問，既然規矩齊全，孩子為何發熱。」
李嬤嬤補了一句：「到時候茶樓再傳，她進宮後心大了，連中等人家的孩子都看不住。」
陳嬸看著紙包。
「張家孩子哭起來嗓子細，喝水慢，糊要溫些。」
李嬤嬤愣了一下，隨即罵：「誰讓你記這些？」
陳嬸道：「幼學日錄要記。」
孫嬤嬤盯著她。
「陳嬸，你若不做，你兒子在城南碼頭的活，明日就沒了。」
陳嬸的肩背壓低，手裡的紙包被她攥出褶。
「他欠的債，我會還。」
「你拿什麼還？五百文月錢？宋予白給你立明記，你就真以為自己乾淨了？」
陳嬸沒說話。
孫嬤嬤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鞋尖停在灰印旁。
「你在她那裡，永遠是防著的外人。在我這裡，你只要辦成這一樁，你兒子的債清了，你還能離京。」
陳嬸問：「張家孩子呢？」
孫嬤嬤把紙包往她懷裡推。
「孩子熱一場，養幾日就好。宋予白倒了，日後京城的孩子才不會被她帶歪。」
陳嬸低頭看紙包，紙包邊角翹起，她伸手把翹角壓平。
李嬤嬤催：「明日宋予白去顧府半日，青杏守前院，小桃守廚房，你找機會。」
陳嬸道：「小桃守廚房，我進不去。」
孫嬤嬤道：「你會進去。」
「廚房貼了新規。」
「規矩越多，越容易亂。你只要讓一處水灑了，讓一隻碗落地，讓小桃去洗，剩下的你自己想法子。」
陳嬸握著紙包，手指被紙邊割出一道細口。
她看著那點血，轉身去水盆邊，拿起水舀又放下。
李嬤嬤怒道：「你又洗什麼？」
陳嬸道：「血沾紙，進不了廚房。」
孫嬤嬤忽然笑了一下，笑聲短促。
「你學得倒好。」
陳嬸沒有答，洗完手，找不到乾淨巾子，只把手懸著晾，水滴到地上，落在灰印旁邊。
孫嬤嬤看著那幾滴水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陳嬸抬頭。
「宋予白的私冊，在哪裡？」
陳嬸道：「我沒見過。」
李嬤嬤道：「她夜裡寫，白日隨身，你在院裡三個月，總該知道她藏哪。」
陳嬸重複：「沒見過。」
孫嬤嬤把桌上一張油紙展開，上面抄著茶樓傳回來的幾行字。
「傅家孩子怕白紙，趙小世子怕她不回，顧家孩子怕線亂，江家孩子怕算盤被奪，這些你都說了，私冊差一處？」
陳嬸盯著那張油紙，忽然問：「茶樓那張，是你們放的？」
李嬤嬤道：「你管這個？」
「孩子的怕處不能傳。」
李嬤嬤要罵，孫嬤嬤抬手攔住。
「怕處傳出去，才有人信宋予白會邪術。」
陳嬸的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。
孫嬤嬤把藥包塞進她袖中。
「明日午後，張家小孫女那碗米糊。藥粉不多，拌勻。半日後發熱，正趕上張家來接。你只需做完這件事，後面的不用管。」
陳嬸問：「若她不吃？」
「想辦法讓她吃。」
「若她吐了？」
「那就再尋下次。」
陳嬸抬頭。
「沒有下次。」
李嬤嬤冷聲道：「你還敢討價還價？」
陳嬸把袖口壓住，紙包貼著手腕。
「宋姑娘近來查得嚴，錯一次，就不會再有第二次。」
孫嬤嬤看她許久。
「好，那你就一次辦成。」
陳嬸走出孫宅時，門房遞來一包豆腐，說是老嫗讓她順路帶回。
她接過來，紙包厚實，邊角折得齊，豆腐水卻從底下滲出來，滴到她剛洗過的手背上。
門房笑道：「陳嬸，這回紙沒破。」
陳嬸看著那點豆腐水。
「底破了。」
門房沒聽清。
「什麼？」
陳嬸把豆腐放回他手裡，聲音卡在喉間。
「我說，底破了，不能進幼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