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從今日起，廚房的門，誰都不許單獨進。」宋予白把從茶樓帶回來的帳紙攤在桌上，紙角還卷著栗子油，壓也壓不平。
青杏剛洗完手，袖子沒挽好，水順著腕子流到肘下，她想甩，手抬到半空，被宋予白看了一眼，又默默拿布擦。
小桃抱著蒸籠進來，蒸籠蓋沒扣穩，走到門檻時蓋子滑下來，咣當磕在地上，傅烈在外頭喊：「響，不怕。」
沈知鶴接得飛快：「傅烈說不怕，記嗎？」
宋予白道：「不重複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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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鶴失望得把說話帳往下挪，又忍不住往屋裡探頭。
「白姨，你們開會能不能讓我聽？我保證少說，我就聽壞人怎麼壞。」
顧承安站在門線邊，把兩顆木珠推到他腳前。
沈知鶴低頭看木珠。
「我知道，我在線外聽。」
江瑞珩抱著算盤坐在廊下，算盤珠被他推到一邊。
「風險升級，入口管制需雙人覆核。」
宋予白看了他一眼。
「江瑞珩，今日這句記入日錄。」
江瑞珩把算盤抱緊，神色沒變，耳尖卻紅了點。
小桃把蒸籠蓋撿起來，想吹灰，嘴剛湊近，又停住。
「姑娘，我重洗。」
「洗，再煮。」
青杏把茶樓帳紙翻開。
「姑娘，茶樓那婦人已經被巡街帶走，月王府護衛說會把油紙抄給王府，傅府那邊也要報嗎？」
「報，但不寫傅烈怕處，只寫有人外傳幼童私事。」
傅烈聽到自己名字，推著學步架往這邊來，前輪卡在顧承安擺的木珠線前，他看了看，沒越。
「我護。」
宋予白走到門邊，蹲下替他把前輪擺正。
「今日你護趙璟珹的墊子，廚房由青杏和小桃護。」
趙璟珹抱著木勺坐在墊上，聽見廚房二字，抬頭。
「糊？」
「今日糊照吃。」
「白，回？」
「回了。」
趙璟珹把勺子按在膝上。
「半日。」
宋予白點頭。
「半日。」
青杏急得翻冊子。
「姑娘，先說廚房吧，我怕漏。」
宋予白回到桌邊。
「第一，所有食材，由你和小桃輪流採買，出門前領空籃，回來後當面驗。」
小桃忙問：「若菜販送到門口，便宜些呢？」
「不收。」
青杏接著寫，寫到不收二字，筆尖劈開，她換筆，墨沾到指腹。
「第二呢？」
「第二，米，面，菜，肉，魚，蛋，每樣入院先看外皮，氣味，顏色，重量，來路，驗完再入廚房。」
小桃皺眉：「重量也要稱？」
江瑞珩在廊下道：「缺斤短兩會改變食單成本，也可能換料。」
沈知鶴立刻舉手：「江少爺說得對，我能報嗎？」
顧承安把木珠推過去。
沈知鶴捂住嘴：「不報。」
宋予白道：「江瑞珩補充有用，記。」
青杏笑了一下，笑完又低頭寫。
「第三？」
「第三，所有外來食物，一律不進廚房，不進孩子手，不進照護員口。」
小桃抬頭：「照護員口也不進？」
「你在院裡吃了別人給的糕，回頭手碰了碗，誰來分清？」
小桃臉白了白。
「我記住。」
青杏道：「姑娘，若是各府送來的節禮？」
「登記，退回，若退不了，封樣，放外庫，孩子不吃。」
沈知鶴在外頭小聲念：「孩子不吃，我也不吃。」
傅烈拍學步架：「不吃。」
趙璟珹看了看自己的木勺。
「勺，洗。」
宋予白道：「第四，孩子餐具每日蒸煮，早一回，午後一回，若落地，重洗重煮。」
青杏看向蒸籠。
「所以小桃拿蒸籠？」
小桃抱著剛洗過的蒸籠蓋回來，裙角濕了一塊。
「我這就燒水。」
「先不燒。」
宋予白把油紙推到桌中央。
「先認字。」
青杏和小桃湊過去，油紙上的字歪歪扭扭，傅字被栗子油糊了一半，顧字旁邊還沾著糖渣。
青杏道：「這是茶樓那張？」
「嗯。」
小桃低聲：「她們知道孩子怕什麼。」
青杏握筆的手停下，墨滴落到紙上，正好糊住時機二字，她急得去擦。
宋予白按住她手腕。
「糊了就另抄，別擦。」
青杏眼圈紅了。
「姑娘，是陳嬸傳的吧？傅烈怕白紙，趙小世子怕你不回，顧少爺怕線亂，江少爺怕算盤被奪，這些外頭不該知道。」
門外掃地聲停了。
陳嬸站在線外，手裡拿著掃帚，掃帚頭上夾著一片濕葉，她低頭把葉子摘下來，放進簸箕。
「姑娘，外院掃完了。」
屋裡沒人接話。
沈知鶴憋不住，小聲道：「她聽見了。」
顧承安把木珠推到陳嬸腳前，三顆在內，兩顆在外，線比平時窄。
陳嬸看了一眼，後退到更外頭。
宋予白道：「陳嬸，今日廚房不用你。」
陳嬸低聲應：「記下。」
青杏盯著她。
「你不問為什麼？」
陳嬸握掃帚的手換了一邊，原先那隻手掌心被竹柄磨紅。
「姑娘說不用，就是不用。」
宋予白翻開雜工明記。
「你今日負責外院，倒水，洗布，不碰食材，不進廚房，晚歸需報。」
「是。」
小桃抱著蒸籠，小聲問：「姑娘，還讓她在院裡？」
「讓。」
青杏急了：「可茶樓那張紙。」
宋予白看她。
「沒有證據前，規矩照走，防線加厚。」
陳嬸低著頭，掃帚尾端碰到門檻，她立刻收回，重新站正。
「姑娘，我若做錯，按規矩罰。」
宋予白道：「你若沒做錯，按規矩用。」
陳嬸的喉嚨動了動，沒再說話。
青杏把新規寫完，遞給宋予白。
宋予白看了一遍，改了兩處字。
「貼三張，一張廚房門，一張外線，一張後門。」
沈知鶴喊：「我念。」
「不許念孩子怕處。」
「我念廚房門那張。」
「可。」
沈知鶴立刻挺胸，剛要開口，阿梨在屋裡翻身哼了一聲，他自己把聲音降下去。
「宋氏幼學廚房新規，食材雙人驗，外食不入，餐具蒸煮，異常即報。」
傅烈跟著喊：「即報。」
趙璟珹把木勺舉起來。
「煮。」
顧承安把木珠往廚房方向擺出兩道線。
江瑞珩撥了一下算盤。
「執行成本上升，但風險下降。」
青杏貼告示時，糨糊刷得太厚，紙往下滑，她用手掌去按，按完才想起手上有糨糊，趕緊跑去洗。
陳嬸站在外院，看著廚房門上的告示，濕葉從簸箕邊掉出來，她彎腰去撿，手伸到一半，聽見後巷傳來賣豆腐的吆喝。
「熱豆腐，熱豆腐。」
宋予白也聽見了。
青杏從水盆邊抬頭。
「姑娘？」
宋予白把私冊放回袖袋。
「後門今日不開。」
陳嬸的手停在濕葉上方，最後把那片葉子撿起來，放進簸箕。
後巷又響了一聲。
「陳家的，豆腐還要不要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