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顧承安,你若不想穿這雙鞋,就把腳收回來。」
宋予白蹲在軟墊邊,手裡拿著一隻軟底小鞋,語氣比平日多了點耐性。
顧承安坐得端端正正,腳卻往衣擺下藏,手裡抱著木珠籃,不吵也不鬧。
沈知鶴在旁邊捧著自己的五格說話帳,憋了半天沒憋住。
「顧哥哥不喜歡鞋。」
宋予白沒回頭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->ᴛᴛᴋᴀ🅽.ᴛᴡ】
「有用話,添半豆。」
沈知鶴立刻把胸前紙往青杏面前送。
「快記,我有用。」
青杏笑著給他添了半格,又看向顧承安。
「姑娘,鞋昨日才送來,顧府說是新做的。」
宋予白把鞋翻過來,指腹隔著帕子摸鞋口。
「鞋是新的,邊也軟,襪子呢?」
顧承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,沒說話。
傅烈扶著學步架走過來。
「鞋,走。」
宋予白看他一眼。
「你能走,不代表別人想走。」
江瑞珩摸著木環。
「沉默表達,需降低猜測成本。」
宋予白點頭。
「這句記半分。」
沈知鶴立刻小聲數。
「江弟弟第一句。」
江瑞珩沒理他。
宋予白解開顧承安的襪帶,翻到裡面,果然見襪口有一段線結壓著腳背,已經留下淺紅印。
她把襪子遞給青杏。
「記,顧承安拒穿鞋,原因在襪口線結,非任性。」
顧承安的小手按在木珠籃上,慢慢鬆了些。
宋予白換了備用襪,又把小鞋套上。
「現在試。」
顧承安腳沒有再縮。
沈知鶴小聲道:「顧哥哥不是不聽話。」
宋予白看他。
「這句也有用。」
沈知鶴喜得把胸前紙拍得發響。
顧承安穿好鞋後,沒有立刻爬走,只伸手拉住宋予白的袖口。
宋予白以為他還不舒服,低頭問:「還硌?」
顧承安搖頭。
「鞋緊?」
搖頭。
「想要木珠?」
搖頭。
宋予白把袖口從他手裡輕輕抽了抽,沒抽出來。
顧承安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。
院裡的孩子正鬧著,沈知鶴在向青杏炫耀自己有兩豆,傅烈推著架子喊直,錢小滿咬牙環,趙璟珹抱著月字木片看日光。
顧承安的聲音輕輕落下來。
「姨。」
青杏手裡的襪子掉進籃里。
沈知鶴的嘴張開,話卻沒接上。
傅烈的架子撞到軟墊邊,被顧承安另一隻手按住。
宋予白蹲著沒動,袖口還在顧承安手裡。
她看著這個平日連哭都少的孩子,過了會兒才開口。
「你叫我?」
顧承安點頭。
「姨。」
趙璟珹也抬頭,跟著軟軟喊。
「姨。」
沈知鶴急了。
「這是顧哥哥第一句,白姨快記,快記,大功,大功,不能漏!」
青杏回過神,趕緊抓筆。
「姑娘,記哪冊?」
宋予白接過筆,筆尖落到顧承安日錄上,字寫得比平日慢。
「顧承安,滿一歲,今日第一句,姨。」
沈知鶴湊過來看。
「寫白姨。」
宋予白停筆。
「他只說姨。」
沈知鶴糾正。
「他意思是白姨。」
顧承安把木珠籃推到宋予白膝邊,又把最大那顆木珠放進她掌心。
宋予白看著掌心木珠,忽然沒了往常那句折價入帳。
青杏在旁邊輕聲問:「姑娘,這個要記借用還是贈予?」
宋予白把木珠放回顧承安籃里。
「記,顧承安以木珠示意分享,不移交。」
沈知鶴小聲道:「白姨不收?」
「這是他的東西。」
顧承安把木珠又推回來。
宋予白看著他。
「你若想謝我,不用給東西。」
顧承安抬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袖口。
宋予白喉間的話停住,換成了另一句。
「那就記大功。」
顧承安彎了彎眼,沒再說話。
沈知鶴急得直拍腿。
「再叫,顧哥哥,再叫一次,我還沒聽夠。」
宋予白看他。
「顧承安說話,不歸你催。」
沈知鶴捂住自己的說話帳。
「我沒催,我請求。」
「請求也等他願意。」
傅烈走過來,指著宋予白。
「姨。」
宋予白轉頭。
「你別跟風。」
傅烈想了想。
「白姨,走。」
「你叫我扶你也沒用,今日自己走。」
錢小滿咬著牙環,含糊也學。
「姨。」
張阿梨拍手。
「白。」
趙璟珹抱著月字木片,認真補了一句。
「白姨。」
院裡一下熱鬧起來。
顧承安坐在熱鬧中,還是安靜,只把自己的木珠籃挪到宋予白腳邊,擋住傅烈又要偏走的路線。
宋予白把這動作也記了。
「顧承安說話後仍能守路,再記半分。」
沈知鶴看著顧承安,忽然把自己的五格說話帳取下來,放到顧承安面前。
「顧哥哥,我分你兩格。」
江瑞珩抬頭。
「不可轉讓。」
沈知鶴不服。
「我願意。」
宋予白說:「說話帳只管你自己的嘴,不能轉。」
沈知鶴想了想,把紙又掛回胸前。
「那我少說,讓顧哥哥說。」
宋予白看著他。
「你能做到?」
沈知鶴挺胸。
「能。」
半個時辰後,青杏給沈知鶴的說話帳劃掉了三格。
沈知鶴抱著小紙,委屈地靠在顧承安旁邊。
「我只是替顧哥哥高興。」
顧承安看了他一會兒,伸手從籃里取出一顆小木珠,放到他掌心。
沈知鶴立刻不委屈了。
「顧哥哥給我了,白姨,記。」
宋予白寫下這筆,又看向顧承安。
「今日接你的人來時,我會告訴他們。」
顧承安聽見接字,手又拉住她袖口。
「姨。」
宋予白彎腰替他理好衣襟。
「我在。」
顧承安沒再說第三遍,只把額頭輕輕靠在她袖邊,很快又坐直,像什麼事也沒發生。
傍晚顧府馬車到時,顧忠先入院。
「宋姑娘,國公爺今日在宮中,夫人親自來接少爺。」
宋予白把顧承安的日錄副頁遞過去。
「請夫人進外線,今日有事當面說。」
崔夫人下車時,身上披著淺色斗篷,見顧承安穿著鞋安穩坐著,先露出柔和神色。
「承安今日可乖?」
沈知鶴在旁邊憋不住。
「他說話了!」
崔夫人扶著侍女的手停在院門處。
顧忠也抬起頭。
宋予白把副頁遞上。
「顧承安今日第一句話,叫的是姨。」
崔夫人低頭看紙,指尖撫過那一行字,眼眶慢慢紅了,卻笑得溫柔。
「應該的。」
顧承安看見母親,爬過去抱住她的衣擺,抬頭又看宋予白。
崔夫人蹲下抱起兒子,聲音輕得怕驚著他。
「承安,再叫一聲給娘聽?」
顧承安看著宋予白,安靜了會兒。
「姨。」
崔夫人抱緊孩子,笑著抬頭。
「白姑娘,這個字,他叫得不虧。」
宋予白把冊頁合上,喉間發乾,仍舊把規矩說完。
「第一句入內冊,副頁可給顧府抄一份,抄錄費五文。」
崔夫人笑了。
「給十文,字寫大些。」
沈知鶴立刻喊。
「錢老太太也這麼說!」
宋予白看向他胸前空掉的五格。
「沈知鶴,明日加罰靜坐。」
沈知鶴抱住顧承安的小木珠,轉頭向崔夫人告狀。
「顧哥哥叫姨,白姨罰我。」
顧承安靠在母親懷裡,伸手拍了拍沈知鶴的手背。
這回,他沒有說話。
可滿院都聽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