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甄嬛傳李靜言113

  胤禛盛怒之下,廢后的旨意已然到了嘴邊,養心殿的寒氣幾乎要將整座大殿凍結,可就在這緊要關頭,竹息攜太后遺詔匆匆趕來,一聲清亮的「傳太后懿旨」,硬生生截斷了帝王即將落下的旨意。

  胤禛壓下翻湧的怒火,躬身接旨。太后的遺詔字字懇切,卻句句偏護烏拉那拉氏,詔書中明定皇后乃聖祖親賜、先帝親立的中宮國母,身份正統、母儀天下。太后臨終留諭,只為穩固後宮綱紀,保全烏拉那拉氏一族,嚴令胤禛此生永世不得廢后、不得貶黜中宮、不得削去皇后尊號。

  遺詔之中亦留有餘地,言明皇后若有過失、犯下大不敬之罪,皇帝可隨意懲戒、禁足、罰俸思過,唯獨不能撼動其中宮之位、斷絕烏拉那拉氏的後位根基。太后直言,廢后一事動搖國本、累及宗室、有傷朝綱,絕非明君所為,往後無論後宮風波再起、旁人讒言紛擾,這條規矩皆不可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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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字一句入耳,胤禛胸中怒火鬱結難舒,整張臉憋得通紅。他心知肚明,宜修多年來在後宮步步為營、造下諸多罪孽,太后必然盡數知曉,可臨終之際,太后依舊執意留下遺詔護住宜修,護住烏拉那拉氏的尊榮,這般偏袒,於他而言,簡直是天大的諷刺。

  良久,他壓下心底所有憤懣,沉聲道:「兒臣遵旨。」

  旨意雖不能廢后,可帝王的懲戒權從未被桎梏。胤禛起身,眼底寒意徹骨,當即傳下口諭:「皇后受頭風舊疾侵擾,心智昏亂、行為乖張,即日起禁足景仁宮,非死不得出。」

  太后遺詔護住了宜修的後位與性命,卻護不住她的自由與餘生。從今往後,巍峨肅穆的景仁宮,便是堂堂中宮皇后的終身囚籠。胤禛望著癱軟在地、狼狽不堪的烏拉那拉·宜修,眸光冰冷決絕,心底暗自冷哼:宜修,你便穩穩坐在這皇后之位上,老死終生便好,你心心念念的太后尊榮、權柄榮光,這輩子,休想再觸及分毫。

  一場後宮巨變落幕,有人解恨釋懷,有人暗自神傷。甄嬛將自己緊閉在寢殿之中,一夜未眠,為那個慘遭構陷、未曾出世便悄然隕落的孩子,默默垂淚,滿心悲戚無處安放。

  端貴妃則悄然去往寶華殿,靜靜為懋妃、肅妃上香。望著裊裊青煙,她輕聲告知二人,皇后作惡多端終得惡果,自食惡果被終身圈禁,泉下之人亦可安息了。她在殿中佇立良久,直至幼子弘旭尋來,才緩緩回寢。

  歸途之中,她望著身側乖巧懂事的弘旭,又念起前朝勤勉理政、日漸成熟的弘時,以及遠赴蒙古、肩負使命的弘昀,眉眼間緩緩漾開一抹釋然的淺笑。蟄伏半生,隱忍半生,如今大仇得報,再無半分遺憾。膝下諸子孝順牽掛,往後餘生,再無恩怨牽絆,再無俗世桎梏,她終於可以隨心度日。

  咸福宮內,敬妃靜坐窗前,心緒淡然。她早已隱約猜到,自己終生無子、身子破敗,多半是皇后暗中作祟。只是她生性溫和,不善記仇,事已至此,大局已定,再多怨懟也無濟於事,索性盡數放下,淡然釋懷。

  正靜坐間,弘旭的貼身小太監前來傳請,邀她與端貴妃一同遊覽御花園。敬妃抬眸淺笑,眼底溫潤平和。半生浮沉,半生安穩,如今惡人伏法,歲月靜好,她已然無所抱怨。

  誰都清楚,皇后看似未被廢黜,實則已然徹底覆滅。「非死不得出」的聖口諭,將她徹底鎖死在景仁宮。日後弘昐登基為帝,更不可能赦免這個曾加害自己妻兒的罪人,烏拉那拉氏的結局早已註定,唯有老死景仁宮,昔日權傾六宮的中宮,終究淪為無人問津的冷宮。

  皇后倒台,六宮無主,素來沉穩持重的皇貴妃李靜言,不得不出面主持後宮大局,代為執掌鳳印。她素來不喜後宮繁文縟節與虛禮應酬,上任之初便一改舊規,精簡請安禮制,命六宮眾人每逢初一入宮請安即可,其餘時日無需日日趨奉,若有緊要事務,再另行傳召通知,同時將每日請安時辰整體延後一個時辰,免去眾人早起奔波之苦。

  宮權分配之上,李靜言深諳制衡之道,並未獨攬大權,也未將權力交予資歷最深的端、敬二妃。她令端貴妃、敬妃繼續執掌原本管轄的宮務,將皇后昔日手中餘下的大半權力,平分給了莞嬪與惠嬪。

  這般安排,皆是權衡利弊後的決斷。後宮嬪位之中,唯有莞嬪與惠嬪心智通透、處事幹練,有能力執掌繁雜宮務,其餘眾人皆不堪重任。欣嬪早已徹底擺爛,了卻心中執念、再無軟肋的她,性情愈發颯爽潑辣,口舌伶俐、直言敢諫,遇事便懟、不平便鳴,若讓她執掌宮權,後宮必定雞飛狗跳、不得安寧。麗嬪心智淺薄,連日常帳目都難以理清,難堪大任。吉嬪早已佛系躺平,家世已然足夠支撐其嬪位尊榮,只求安穩度日、吃喝玩樂,無心權謀。

  至於位份更低的貴人,謹貴人、夏貴人愚鈍懵懂,不善籌謀算計,安貴人不通世事、心性單純,皆無法打理錯綜複雜的六宮事務。

  其實李靜言最初曾詢問端貴妃與敬妃,是否願意接手皇后遺留的宮權,卻被二人婉言謝絕。端貴妃一語道破關鍵,帝王素來忌憚後宮一家獨大、權勢集中,將宮權拆分交由莞、惠二人執掌,才是最契合帝王制衡之道的安排。敬妃亦是連連附和。

  更何況如今皇孫輩出、稚子環繞,二人終日沉醉在陪伴幼崽的歡愉之中,滿心皆是可愛的孩童,早已厭煩宮務的瑣碎繁雜、勾心鬥角,若非礙於情面,恨不得將手中權柄盡數捨棄。

  壓在後宮眾人頭頂多年的陰霾徹底消散,端貴妃與敬妃壓抑半生的鬱結終於盡數舒展,卸下偽裝、放下顧慮,徹底展露本心、隨心度日。李靜言看在眼裡,無奈失笑,知曉二人裝了一輩子、忍了一輩子,往後能肆意灑脫、做回自己,亦是最好的結局。

  自此,後宮徹底雨過天晴、安穩平和。繁文縟節盡數精簡,一月僅需三次請安,無需早起奔波,無紛爭、無算計、無構陷,六宮眾人盡數進入休閒養老的安穩模式。帝王年歲漸長,不復當年盛寵紛爭,後宮再無風起雲湧。有子嗣的嬪妃安心教養孩兒,無子嗣的便三五成群,聽戲打牌、閒談弈棋,日子閒適逍遙,遠勝從前。

  深宮塵埃落定,宮外風波卻悄然驚動了瑞親王府。鈕祜祿氏得知皇后竟暗中對自己痛下殺手時,滿心錯愕、全然懵然。她如今是瑞親王側福晉,早已脫離後宮紛爭,並非帝王妃嬪,從未與皇后結怨,百思不得其解,皇后為何對自己恨之入骨、痛下殺手。

  待宮人細細解釋原委,知曉皇后是為了給自己的侄女鋪路騰位,不惜無端加害無辜,鈕祜祿氏頓時駭然心驚,只覺皇后心性瘋批、極端可怖。

  年英灼帶著一雙兒女入宮探望姑姑年世蘭,談及此事,依舊滿心後怕。這是她成婚之後,第一次真切窺見後宮的陰暗殘酷。毓慶宮風氣和睦,嫡福晉溫婉大度,一眾女眷相處融洽,平日僅有些許口舌小摩擦,從無陰私算計、性命相害,吵過鬧過,轉頭便會攜禮致歉、重歸於好。這般平和安逸的日子過久了,早已讓人忘卻人心險惡,如今聽聞皇后的狠絕手段,只覺毛骨悚然。

  年世蘭聞言,抱著懷中的景宓小公主,滿臉嫌棄地看著侄女:「些許小事便嚇成這般,半點不穩重,日後休要對外說是本宮的侄女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她轉頭看向懷中幼崽,瞬間眉眼溫柔、慈和滿滿,柔聲細語哄著景宓。年世灼看著姑姑極致的變臉速度,心中哭笑不得,暗自感慨,自從自己誕下兒女,在姑姑心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,如今嫌棄更是毫不掩飾,簡直如同只管產崽、用完即棄的物件,滿心酸澀無奈。

  正感慨間,胖乎乎的永璟小阿哥拽著頌芝的衣袖,噠噠跑進正殿,軟糯出聲:「年瑪麽,孫兒想吃蟹粉酥。」

  聽聞孫兒軟糯的呼喚,年世蘭心頭暖意涌動,眉眼皆是溫柔笑意,當即高聲吩咐周寧海速速前往御膳房取來蟹粉酥,切莫委屈了小阿哥。周寧海樂呵呵應聲,腳步輕快地退下辦事。

  回首往昔,當年年大將軍落敗傾覆之時,人人皆以為華貴妃此生已然落幕,餘生只會在深宮之中孤寂熬日、慘澹度日。誰也未曾料到,她如今能坐擁兒孫繞膝、歲月安然的圓滿光景。懷抱著軟糯幼女,看著活潑蹦跳的孫兒,年世蘭只覺此生無憾、歲月溫柔。

  笑鬧過後,年世蘭斂去嬉鬧神色,鄭重拉住年英灼的手,字字懇切叮囑:「灼兒,你嫁入瑞親王府,日子安穩和睦,府中眾人相處融洽,實屬難得。但姑姑要囑咐你,切莫奢求不屬於自己的尊榮權位。瑞親王心性通透、胸懷天下,日後必成千古明君,絕不會容許後宮女子干預朝政、左右立嗣之事。你只需安分守己、安穩度日,儲位之爭、朝堂之事,一概不要插手、不要過問,那至高無上的位置,從來都不是輕易能觸碰的。」

  年英灼鄭重頷首,心中通透無比。她自幼得年希堯悉心教養,通讀古今史書,最是清楚真正的千古明君,從來都是溫情與鐵血並存,有情亦無情。尋常時日,他們可以溫潤寬厚、善待旁人,可一旦觸及江山社稷、朝堂根基,便會殺伐果斷、鐵面無私,半分情面皆無。 她的夫君弘昐,眼底藏智、心性沉穩,從平日行事氣度便足以看出,是妥妥的明君之相。毓慶宮和睦溫情,不過是因為眾人皆安分守己,從未觸碰他的底線與社稷大局。日後若是府中有人妄生野心、干預立嗣、禍亂內庭,危及朝綱安穩,根本沒有半分轉圜餘地。最好的結局,便是如同如今的皇后一般,終身禁足、老死幽宮,落得個苟活餘生的下場;若是觸及其底線、釀成大錯,等待那人的,只會是一杯毒酒、草草殞命,潦草收場,無人能代為求情。 其實不止年世灼,毓慶宮內的所有福晉、側福晉,心底皆通透明鏡。日日伴在弘昐身側,她們早已摸清這位未來儲君的秉性,人人都深諳帝王之道、通透君臣分寸。眾人看似日常和睦嬉鬧,心底卻各有默契,嚴守規矩、不越雷池半分,但凡牽扯朝堂權柄、儲位之爭、朝政要事,從無一人敢私相揣測、暗中插手,更不會借著枕邊恩寵干預外事、為家族謀私鑽營。 她們皆知,自家夫君絕非刻薄寡恩、涼薄無情之人。弘昐待人寬厚、體恤周全,對內宅女眷多有包容善待,對臣子族人亦賞罰分明。只需她們安穩守心、安分度日,約束好各自族人,謹守臣節、忠心侍君、盡心為國,不生妄念、不謀私利,朝廷自會善待臣族,她們與背後家族,來日自有安穩前程、長久榮光。 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,讓毓慶宮始終風氣清明、安穩和睦,無深宮陰私算計,無後院爭權亂象,人人守住本分、各得安然。

  更何況弘昐心志堅定、眼界高遠,打從心底容不得後院婦人插手儲位大事、左右江山繼承。來日皇室繼承權歸誰,自有天命章法、朝堂規制,絕非內宅爭寵算計能夠更改,任憑誰折騰算計,到頭來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,全部白費心力。 再者,儲位傳承本是二十年後的遠期舊事,如今歲月安穩、闔家平和,眾人心中皆無半分躁動妄念,只求守好當下、安穩度日,不折騰、不內耗,安然相伴朝夕便足矣。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,讓毓慶宮始終風氣清明、安穩和睦,無深宮陰私算計,無後院爭權亂象,人人守住本分、各得安然。

  深諳此道的年世灼,更是早已將安分守己四個字刻入心底。安穩度日、不貪不妄,守住眼前平和光景,便是她此生最大的福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