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皇上,懿皇貴妃娘娘求見。」
養心殿內,蘇培盛躬身垂首,輕聲入稟,語氣恭謹有度。
胤禛聞言,擱下手中疾書的硃筆,抬眸抬眼,神色淡然。他心中瞭然,李靜言素來極少專程前來養心殿面見,但凡親至,必然是有要事商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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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宣她進來。」
片刻間,李靜言緩步入殿,微微屈膝福身,儀態溫婉端莊。
「爺,臣妾有一事,想與您商議。」
胤禛眉梢微挑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笑意,果然如他所料。
「說吧,又有什麼新奇主意。」
李靜言移步至御案旁,目光落在案上堆積的皇子課業卷宗上,輕聲開口:「爺,您不覺得,如今皇子們的念書課業時辰,太過刻板,不甚合理嗎?」
胤禛聞言微微蹙眉,語氣帶著幾分固守規制的沉穩:「這是祖宗舊制,代代沿襲,不可輕易擅改。」
李靜言聞言不辯不駁,只淺淺一笑,抬手執起一支狼毫,在空白宣紙上從容落下兩個字——舊、煥。
一字守古,一字開新。
舊制未必皆是良法,難免有僵化桎梏之處;煥者,革新除弊,煥然一新,方是長久之道。
胤禛凝望著紙上二字,瞬間讀懂了她的深意,心中微動,卻依舊顧慮重重:「驟然更改皇子課業休沐規制,前朝御史必然紛紛上疏彈劾,唾沫橫飛,非議不絕。」
「爺,弘旭天性灑脫靈動,好奇重、樂於探索。」李靜言抬眸,語氣懇切真摯,「臣妾不願刻板的經書課業,硬生生扼殺了他的天性與靈氣。」
胤禛微微皺眉,不以為然:「扼殺?不過是循例讀書習字,何至於此?豈能荒廢課業,縱其貪玩隨性。」
「那敢問爺,如今的弘旭,還有半分閒暇,去探尋新知、體察萬物嗎?」李靜言輕聲反問。
胤禛一時語塞,竟被懿貴妃問得啞口無言。
現下皇子課業繁重,日日困於書房,埋首經史子集、聖賢語錄,應對師傅嚴苛課業尚且疲於奔命,哪裡還有多餘精力去探索世事、開闊眼界。
他倏然醒悟,世代沿襲的嚴苛學制,適配勤勉守正的儲君皇子,卻著實束縛了天性爛漫、心思跳脫的弘旭。
思忖片刻,胤禛失笑妥協:「罷了,那你想如何調整?」
李靜言伸出五指,從容道:「五日一休沐,鬆弛有度,勞逸結合。」
胤禛當即蹙眉搖頭:「太過頻繁,委實不妥。便按舊例微調,旬日一休。」
「便聽爺的。」李靜言立刻含笑應下,心中已然滿足。
她本就未曾奢望一步到位。朝堂守舊勢力盤根錯節,祖宗規制深入人心,步子邁得太大,只會招致滿朝非議、阻力重重。能爭取到旬日休沐、為弘旭爭得喘息之機,已是最優結果。
李靜言退去後,胤禛依舊凝望著宣紙上「舊」「煥」二字,久久出神。
僅僅增設休沐遠遠不夠。
他驀然自省,過往嚴苛單一的經學教育,確實拘住了弘旭的靈氣。或許,他這個阿瑪,素來太過刻板,算不上稱職。
或許,是該為弘旭另擇良師,因材施教,不拘一格育人才。
次日清晨,天光大亮。
弘旭早早得了四喜傳來的喜訊,背上小巧的錦布挎包,一路蹦蹦跳跳、步履輕快地趕往尚書房,眉眼間滿是雀躍歡喜。
太好了!往後他也是有正經休沐日的皇子,再也不用日日困在書房苦讀!
早朝落幕,百官退朝,胤禛獨獨留下怡親王胤祥,將調整皇子課業、增設休沐的打算告知於他。
胤祥聞言,瞬間面露苦笑,神色複雜,堪稱一言難盡。
「四哥,並非人人都似你這般酷愛讀書、勤勉自律。」
他回想年少上書房的苦讀歲月,只覺不堪回首。一眾兄弟之中,唯有四哥與三哥勤學不輟,其餘眾人皆被高強度的課業壓得苦不堪言,老大、老九、老十、老十四更是常年想方設法偷懶躲閒。
胤禛聞言摸了摸鼻尖,神色略顯訕然,不得不承認十三弟所言屬實。
再者,弘旭與幾位年長兄長年歲相差十餘歲,處境全然不同。
待弘旭長大,屆時弘昐、弘時、弘昀早已深耕朝堂、站穩根基,江山社稷、朝堂重任自有兄長擔起,弘旭生來便無儲位相爭、治國負重的壓力。
加之李靜言心思通透、見識卓絕,胤禛心中早已生出別樣心思。他想試著放手,讓弘旭掙脫桎梏、自由成長,看看這般肆意生長的性子,終究能走出怎樣一條康莊大道。
弘旭的性情、喜好,與李靜言這個生母幾乎如出一轍,滿心好奇、偏愛新奇,想法天馬行空、不落俗套。
李靜言身為後宮妃嬪,不涉朝堂、不攬權柄,卻憑一己之力革新民生、造福天下,推動大清步步革新發展,功績斐然,令胤禛由衷敬佩。
或許,這般隨性培養的弘旭,縱使不立身朝堂、不執掌權柄,他日也能如他額娘一般,憑一己之才,攪動風雲、造福家國。
心念既定,胤禛徹底敲定了弘旭的課程規制。
傳統經史課業減半,保留根基學識;餘下半數課業,全然順著弘旭的興趣喜好安排,遍召六部能臣、巧匠、學士分門授課。
一時之間,弘旭成了大清建朝以來,最為特殊的一位皇子。上至朝堂六部文官,下至工部巧匠、戶部主事,皆可為其師。
起初尚有御史意欲上疏彈劾,非議此番教養太過隨性、不合皇家規制。可轉念一想,七阿哥是懿皇貴妃之子,眾人便紛紛偃旗息鼓,不敢多言。
朝野上下無人不知,這位懿皇貴妃,是大清數百年來最為特殊的後宮之人。
她從不干政、不攬權、不結黨,卻聲名卓著、聲望滔天,深得民心與帝心。新式福船、潔淨肥皂、普及辣椒、量產玻璃……一樁樁、一件件革新,富民強國、裨益天下,功績堪比一代帝王。
滿朝文武心中皆明了,這位皇貴妃,日後必定能在青史之上,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皇上這般因材施教、不拘禮法教養七阿哥,分明是想將其教養成懿皇貴妃一般。
濟世利民的能人,何來過錯?眾人心中釋然,再無一人反對。
旁人心思紛亂,李靜言卻全然不在意。她只知曉,日日對著之乎者也、聖賢經書,早就磨盡了弘旭的耐心。
如今課業革新,弘旭徹底得以舒展天性,除卻研讀經書,還常常主動請師長帶他外出實地體察。
尤其去往工部觀摩工匠勞作、器械打造之時,小傢伙總是雙目亮晶晶的,滿眼好奇與熱忱,看得格外認真。
李靜言得知完整的課業規制後,心中頗為讚許。
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。朝堂吏治再清明、制度再完善,若無民生技藝、實業生產力支撐,家國的發展終究會停滯不前。
弘昐、弘昀、弘時兒時,她身份地位都不夠,無權干涉他們的教養,也不能干涉,弘昐、弘昀、弘時三人肩上是要扛起江山社稷的。
有些事情她沒辦法去干涉,可弘旭的將來她這個生母現在有資格插手。
她如今已經貴為皇貴妃,以一屆女子身份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,只要不干政,朝臣沒有那個會吃飽了撐得慌來找她的麻煩。
弘旭的教養,只是一個開始。
或許今日這一場小小的皇子課業革新,來日便能改寫大清的育人之道、興國之路。
時序流轉,轉眼至年末小年夜。
弘昀、弘時、弘暾三位阿哥同日大婚,一體遵行郡王規制,三喜臨門,轟動整座紫禁城。
內務府早早兩個月便著手籌備,調配人手、置辦儀仗、備辦彩禮喜物,事務繁雜,連儀仗隊伍都險些不夠分派。李靜言、端貴妃與敬妃三人居中統籌調度,亦是連日操勞、疲憊不堪。
三位阿哥自幼手足情深、和睦親厚,李靜言索性大手筆敲定規制,將三場婚事盡數設於阿哥所舉辦,普天同慶、熱鬧圓滿。弘暾大婚次日,再攜福晉遷居怡親王府。
三場婚禮規制全然一致,新郎吉服一模一樣,新娘禮服除卻鳳冠蓋頭略有區分,其餘衣料紋樣、制式配飾盡數相同,迎親儀仗、禮樂排布、人員分派,更是一比一復刻,整齊盛大、空前絕後。
胤禛見狀不由打趣,這般古今罕見的大婚盛景,日後必定成為本朝獨一無二的婚嫁奇談、傳世美談。
李靜言淡然淺笑,眼底藏著溫柔期許。
少年意氣、手足情深,此生僅有一次。這般盛大圓滿、並肩成婚的經歷,終將成為三位皇子此生最珍貴的念想,成為支撐他們並肩輔政、同心護國的底氣。
大婚當日,朝堂文武百官齊聚觀禮,望著眼前空前盛大、規整隆重的三王婚禮,皆是面面相覷,心底連連讚嘆。
這位懿皇貴妃,心思活絡、格局開闊,行事素來出人意料、周全絕妙。
角落之中,居於中宮的宜修靜靜佇立,望著屬於李靜言的無上風光與體面,臉上的笑意早已僵硬勉強,心底五味雜陳、酸澀難耐。
太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無聲輕嘆。
懿皇貴妃膝下皇子盡數長成、入朝理政、封王成婚,羽翼豐滿、前程浩蕩。從今往後,朝野上下、後宮之中,再無人會真心敬重這位徒有虛名的皇后。
可這一切,終究是宜修自作自受、咎由自取。
太后回望前塵過往,心底生出無盡悵然。或許從一開始,她便不該縱容宜修步步為營、肆意妄為,任由她私心作祟、禍亂後宮。
罷了,世事已成定局,再無回頭餘地。
如今她唯一的念想,便是盼著日後心性溫潤、不似帝王這般記仇的弘昐,能看在自己的薄面之上,放過十四一馬,留其一線生機。
此番為弘昐遴選側福晉、格格,胤禛盡數避開了烏拉那拉氏與烏雅氏的秀女,半分餘地不留。
太后心中通透,帝王心底,早已對宜修、對烏拉那拉氏徹底失了耐心與期許。
宜修的結局,早已註定。
若是宜修當年肯安分守己、謹守本分,縱然失了帝寵,亦可安穩端坐中宮,待來日新帝登基,做個尊榮閒散的母后皇太后,安穩度日。
可宜修的性子,從來都是野心勃勃、不甘蟄伏,豈會甘願順從、安分度日?
如今有她在世壓制,宜修尚且不敢輕舉妄動,可待她百年之後,無人約束的宜修,不知還會鬧出何等禍事。太后不敢深想,亦無力掌控。
她唯一能做的,便是留下一道遺詔,保下宜修性命、護住烏拉那拉氏的後位,僅此而已。
良言難勸該死的鬼,餘下因果,皆是宜修自作自受,她這個快死的老婆子是真的管不了了。
太后抬眸,再度望向帝王身側風姿卓然、從容溫婉的懿皇貴妃,心底滿是艷羨。
這位當真是個生來便被上蒼眷顧的女子。
自身有驚天之才、濟世之功,深得帝王傾心護佑,膝下子嗣全數平安長成、前程似錦。入宮多年,不涉兇險、不經磋磨,安然穩坐高位,風光無限、順遂一生。
反觀先帝的後宮,當年四妃相爭、風波不斷,人人皆是步步驚心、半生坎坷,熬盡血淚、受盡苦楚,方才得一席之地。
她這個太后這一生生了三子兩女,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大兒子和小兒子。
她死了三個兒女才得了如今得尊榮耀。
這般順遂安穩、福澤深厚的人生,當真是其他人窮盡一生,也難以企及的幸運。
弘昀、弘時、弘暾同時大婚,這件事情讓京城整整談論了小半年,那一天整個京城都能聽到敲鑼打鼓的喜氣聲兒。
百姓們看熱鬧都看不過來。
三位阿哥同時大婚也是大清開國以來頭一遭。
李靜言甚至讓弘昀、弘時、弘暾領著各自的福晉在保和殿舉行了拜堂之禮。
雖然有些不合『規矩』,可是真當看到三位新人拜天地的時候,胤禛和怡親王笑得比誰都燦爛。
規矩嘛,也是可以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