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甄嬛傳李靜言100

  暮春四月,紫禁城內柳絮紛飛,繁花次第盛放,一派融融春色。本該是尋常度日的時節,後宮卻接連爆出兩樁天大的喜事,瞬時攪動了整座六宮的風雲。

  最先傳出喜訊的是謹貴人富察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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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日晨昏定省,眾嬪妃齊聚景仁宮向皇后請安,殿內肅穆規整,人人依禮落座、低聲言語。正當眾人如常敘話之時,立在席間的謹貴人忽然身子一晃,抬手捂住唇口,眉心緊蹙,擺出一副難耐乾嘔的模樣。她故作虛弱地輕喘數聲,眉眼間卻藏不住刻意的矜驕,不等旁人詢問,便主動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嬌弱與得意:「臣妾近日身子不適,太醫診治過後,已然確認懷有龍胎,至今已有兩月身孕。」

  一語落地,滿殿寂靜,隨即便是此起彼伏的道賀之聲。可誰都看得明白,謹貴人這副模樣全然是矯揉造作,毫無半分初孕的謹慎忐忑,反倒像是手握無上籌碼,底氣驟然膨脹。

  自打確認懷孕之後,謹貴人便如同失了心智,往日裡尚且懂得收斂分寸、謹守宮規,自懷有龍胎,儼然變了一副模樣,張狂跋扈,目中無人。她仗著腹中皇嗣,行事肆無忌憚,口舌更是刻薄至極,全然不顧後宮情面規矩。日常與人相處,三句不離自己腹中龍胎,句句皆是炫耀矜誇,但凡聽聞旁人稍有盛寵、略有封賞,便忍不住出言譏諷、刻意打壓。不過短短數日,上至高階嬪妃,下至低位常在答應,幾乎被她盡數得罪了個遍,硬生生將自己推到了六宮的對立面。

  可六宮的熱鬧尚未平息,不過短短几日,又一樁喜訊轟然傳開——莞貴人甄氏,同樣確診懷有身孕,亦是兩月有餘。

  兩道龍胎喜訊接連降臨,雍正帝胤禛得知消息後,龍顏大悅,心中歡喜不已。他素來疼愛皇子弘旭,膝下子嗣綿延本就是帝心所願,如今後宮接連添喜,有望再得兩位皇嗣,延續皇家血脈,自然是喜不自勝,連日面色和煦,對待後宮眾人也愈發寬厚溫和。

  宮中逢此大喜,各宮皆備賀禮登門道賀。莊貴人博爾濟吉特·靜言身處後宮,自然恪守禮數,未曾怠慢,當即命貼身宮女雲珠依照宮中規制,備下豐厚得體的賀禮,親自送往延禧宮謹貴人處。

  待雲珠清點完禮物、辦妥禮數,從延禧宮折返歸來,入內復命之時,臉上卻壓著滿腹心事,神色鬱郁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,幾番張口,都未曾吐出字句。

  李靜言抬眸瞥見她這般神態,眉心微不可察地輕輕一蹙,淡淡開口:「你神色不對,有話但說無妨,不必藏掖。」

  雲珠聞言,深深吸了一口濁氣,壓下心中的詫異與不忿,俯身低聲回稟:「娘娘,方才奴婢前往延禧宮送禮,彼時宮內正有不少嬪妃登門道賀,熱鬧非凡。可奴婢親眼所見,謹貴人待人接物,毫無半分穩重謙和,張口閉口皆是誇耀腹中龍胎,字字句句都在彰顯自己的尊貴福氣。但凡旁人多說一句,她便冷嘲熱諷、句句帶刺,絲毫不留情面。」

  她稍作停頓,眼底滿是不解與詬病,繼續說道:「此前奴婢便聽聞,今日晨間請安之時,謹貴人便當眾對各位嬪妃出言不遜、傲慢無禮,奴婢原本還以為是宮中旁人嫉妒她懷孕,刻意造謠抹黑,心中半信半疑,今日親眼所見,才知傳言非虛,她行事張狂至此,實在令人詫異。」

  雲珠心中憤憤不平,暗自腹誹。若不是謹貴人出身不俗,與瑞郡王福晉同出一族,家世根基深厚,她根本不願在自家娘娘面前多提此人分毫。不過是區區一位貴人,僥倖懷上龍胎,便張狂跋扈、目無眾人,處處樹敵,將六宮同僚盡數得罪,這般行事,分明是自尋死路,執意要做眾矢之的,當真愚蠢至極。

  李靜言靜靜聽著全程,聽罷這番話,一時竟無言以對,微微張了張嘴,半晌才回過神來。她素來知曉謹貴人資質平庸、心性淺薄,算不上聰慧通透,卻也萬萬沒有料到,對方竟會因一朝懷孕徹底失了心智、亂了分寸。這般口無遮攔、肆意張狂,毫不收斂鋒芒,全然是一副要將後宮所有人盡數得罪乾淨的模樣,愚蠢得讓人瞠目結舌。

  良久,她才緩緩搖頭,語氣平淡無波,帶著幾分漠然的通透:「罷了,隨她去。她愛如何張狂,便如何張狂。」

  「皇上素來最重規矩禮制,絕不會縱容她恃孕驕縱、敗壞宮規,自有律法禮制約束於她,無需我們多費心思。」

  李靜言心中透亮,如今皇后權勢日漸衰微,如同拔去獠牙的猛虎,早已無力掌控後宮、興風作浪,翻不起半分風浪。謹貴人這般肆意妄為,看似盛寵加身、底氣十足,實則是自掘墳墓,無需旁人出手,遲早會栽在自己的張狂性子上。

  相較謹貴人的小人得志、張狂跋扈,新晉有孕的莞貴人甄嬛,行事作風便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模樣。

  甄嬛得知有孕之後,滿心皆是初為人母的溫柔歡喜,眉眼間自然而然縈繞著幸福溫婉的氣韻,卻從未有半分恃寵而驕、得意張揚之態。面對前來道賀的各位嬪妃,她始終謙和有禮、溫柔相待,待人處事周全得體,言語溫潤,從不多言炫耀,更不曾仗著身孕輕視任何人。

  同樣是身懷龍胎,同樣是貴人位份,一人張狂跋扈、四處樹敵,一人溫婉謙和、溫潤得體,兩相映照,品性格局、眼界氣度,高下立判,一目了然。宜修還沒從大封六宮的衝擊中緩過來,這後宮風雲再起,驟然多出謹貴人和莞貴人兩位身懷龍胎的嬪妃,接連的變故壓得她心口鬱氣難舒。

  她心底的戾氣翻湧盤旋,怎麼也壓制不住,眼底淬滿陰毒冷意,暗自狠誓:這兩個孽種,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們生下來,一個都不能。

  心思既定,宜修面上不露半分異色,反倒擺出一副敦厚慈愛、體恤子嗣的模樣,特意各賞賜謹貴人與莞貴人一床萬字福壽被。她特意叮囑二人,這兩床被褥皆是高僧開光祈福的好物,貼身蓋臥,可護佑腹中龍胎康健安穩,順順利利降世。

  謹貴人與莞貴人皆不疑有他。二人從未想過,身為中宮皇后的宜修,會在這般尋常賞賜的被褥之上暗動手腳。自此之後,兩人日日蓋著這床福壽被,整整一月,從無間斷,悄然落入了皇后布下的溫柔陷阱。

  四月底春暖花開,滿園芳菲盛放,宜修藉機以皇后之名,在景仁宮設下賞花宴,傳令六宮全體嬪妃盡數赴宴,唯獨除卻皇貴妃李靜言。

  六宮其餘嬪妃,她尚且能仗著皇后的身份壓制拿捏,可面對手握盛寵、育有四位皇子、一位嫡公主的李靜言,宜修半分底氣也無。她深知,位尊權重的皇貴妃素來不受她牽制,定然不會聽命於她,強行傳喚只會自取其辱,平白找不自在,索性乾脆將其排除在外。

  這場看似風雅的賞花宴,實則是宜修精心籌謀的殺局。她本意借著宴席之機,一舉墮掉謹貴人與莞貴人的兩胎,永絕後患。她心中亦有盤算,想在害胎之後將所有髒水盡數栽贓到李靜言身上,一石二鳥,只可惜眼下局勢受限,根本無從實施,只能暫時作罷。

  賞花宴當日天光晴好,景仁宮內繁花似錦,暗香浮動。六宮嬪妃皆精心梳妝,身著華美精緻的各色旗裝,絡繹不絕齊聚宮中赴宴。

  滿殿眾人皆安分守禮,靜坐賞花閒談,唯獨謹貴人腦子混沌、不知進退。席間她頻頻開口炫耀腹中龍胎,言語張揚跋扈,字字鋒利刻薄,句句都往旁人的心窩痛處戳。

  那副小人得志、愚蠢淺薄的模樣,實在蠢得讓人不忍直視。她恃胎驕縱,目中無人,就連宮中素來性情火爆、無人敢輕易招惹的華貴妃,她也敢肆意冒犯,當眾出言譏諷,直言嘲笑華貴妃侍奉皇上多年,卻始終無緣誕下子嗣,一番刻薄話出口,瞬間凍住滿殿氛圍,引得二人當場爭執不休。

  正當殿內嘴仗正酣、人聲嘈雜之際,變故陡然叢生。皇后宮中馴養的狸貓不知何故驟然發狂,猛地掙脫束縛,尖嘯著直直朝著端坐席間的謹貴人衝撞而去。事發突然,無人反應阻攔,謹貴人猝不及防被狠狠撞倒在地,腰身重重磕在階前,下一瞬,裙裾之下便緩緩滲出刺目的猩紅鮮血,暈染了腳下青磚。

  滿殿譁然,慌亂瞬間席捲全場。混亂推搡之間,沒人看清究竟是誰暗中出手,莞貴人甄嬛猛地被人狠狠推倒在地。她本就胎相不穩,經此重重一摔,當即蜷縮在地、腹痛難忍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片刻之後,身下同樣湧出溫熱的鮮血,浸透了裙擺。

  在場所有嬪妃盡數僵在原地,目瞪口呆,全然失了方寸。好好一場雅致平和的賞花宴,轉瞬淪為血腥混亂的修羅場,兩位身懷龍胎的嬪妃雙雙倒地出血,性命與龍胎皆是岌岌可危。眾人心中冰涼,人人心知肚明,若是宮中這兩尊金貴龍胎有所閃失,今日在場的所有人,盡數難辭其咎,誰都別想安然脫身。

  宮人不敢耽擱,慌忙傳召太醫入宮救治。數位太醫步履匆匆、神色凝重地趕至景仁宮,即刻俯身分別為謹貴人和莞貴人診脈。三指搭腕,細細探查片刻後,一眾太醫兩兩對視,皆是面露沉鬱無奈之色,當眾斷言,兩位貴人腹中龍胎已然搖搖欲墜、生機渺茫,胎相盡數崩壞,如今唯有立刻服用強效保胎湯藥,方能搏一線生機,能否保住子嗣,全看天意。

  眾人惶惶無措之際,皇后宜修適時從主位起身,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與擔憂,語氣端莊沉穩,當即出聲叮囑太醫,速速開方煎藥,全力為兩位貴人保胎,萬萬不可耽擱片刻,力求護住皇室龍裔。她神色懇切,舉止周全,一副盡心善後、體恤子嗣的中宮模樣,半點看不出此事因她而起。

  殿內眾人皆是心驚肉跳,立於人群中的沈眉莊與安陵容,聽聞太醫斷言甄嬛胎相崩壞、龍胎危殆,身子皆是猛地一晃,險些當場站不穩,全靠死死攥住衣袖、咬緊牙關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
  旁人只知惋惜宮中龍胎將殞,可她們是一路陪著甄嬛走來的人。當初甄嬛查出有孕,那份發自心底的雀躍歡喜、小心翼翼珍視腹中孩兒的模樣,盡數落在二人眼底。那段時日,甄嬛日日期盼孩兒平安降生,眉眼間儘是初為人母的溫柔期許,滿心歡喜籌劃著名往後的日子。如今朝夕期盼的孩兒轉眼就要不保,這般晴天霹靂,性情柔軟的甄嬛又如何能承受得住?

  消息很快傳遍宮中,太后聽聞景仁宮賞花宴突發變故,兩位身懷龍胎的嬪妃雙雙出事,心頭大驚,即刻起身匆匆趕往景仁宮。可待太后抵達之時,謹貴人和莞貴人身下早已血流不止,綿軟癱倒在地,面色慘白如紙,氣息微弱,已然是回天乏術之態。

  太后望著眼前滿目狼藉、滿地猩紅的景象,眼底湧上深切悲戚,心中已然瞭然。她久居深宮,閱盡後宮權謀爭鬥,僅憑眼前情形,便徹底明白,這兩個來之不易的龍胎,終究是保不住了。

  目光落至一旁故作慌亂、四處調度安撫的宜修身上,太后心中只剩陣陣作嘔的厭棄。宜修眉眼間的假意擔憂、滴水不漏的惺惺作態,太過刻意虛偽,全然瞞不過她的眼睛。太后心如明鏡,這場看似意外頻發的賞花宴,根本就是皇后精心布下的一場狠毒死局。

  她處心積慮設下圈套,先以福壽被暗動手腳,動搖二人胎相,再借宴席製造事端,一舉除掉謹貴人與莞貴人腹中的龍胎,斬斷後宮新晉子嗣機緣。為固自身後位,掃除潛在威脅,竟不惜殘害皇嗣、大肆造孽,實在是陰狠歹毒,罪孽深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