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,殿內幾人皆是一愣。
宋遠橋臉色微沉,剛要開口訓斥他沒正形,就聽宋青書話鋒一轉,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:
「不過依我說,這事沒那麼複雜。鮮于通跟咱們武當非親非故,往日裡也沒什麼交情;胡先生夫婦卻是咱們的朋友,於武當有大恩。為朋友出頭,難道不是天經地義?」
他微微前傾身子,十歲的少年眼神清亮,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通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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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咱們是江湖門派,是武林俠客,又不是官府衙門,拿個人還得三司會審、證據確鑿?況且,就算是官府衙門,就沒有冤假錯案了?胡先生是什麼人,咱們相處三月,還不清楚嗎?他那般醫道聖手,犯得著編個瞎話污衊華山掌門?」
宋青書攤了攤手,語氣輕描淡寫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:
「就憑胡先生與咱們的交情,就憑咱武當的武功,他鮮于通就算死了,也不冤。」
話音落下,殿內瞬間一靜。
宋遠橋臉色 「唰」 地就冷了下來。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,身子往前一傾,猛地站起身來。沉聲喝道:
「青書!你這是什麼渾話!」
宋遠橋行事素來端方,最看重武當的名門正派聲譽,哪裡聽得進這般 「不講道理」 的話。他盯著宋青書,語氣嚴厲:
「咱們武當是堂堂正道魁首,行事講究出師有名、光明磊落!就憑一面之詞便去打殺一派掌門,傳出去,江湖上會怎麼看我們?說我們武當跋扈囂張、護短不講理?與那些邪魔外道有什麼分別?!」
宋遠橋是真動了氣。他本以為這孩子聰慧穩重,沒想到竟說出這般任性妄為的話來。江湖名聲何等重要,豈能由著性子胡來?
他越說越氣,猛地一拍桌子,便要站起身來好好訓斥宋青書一頓:
「你……」
「啪 ——!」
一聲更重的拍桌聲,驟然在大殿中響起。
不是宋遠橋,是寶座之上的張三丰。
老道面色一沉,目光掃向宋遠橋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
「遠橋,你坐下。」
宋遠橋剛直起的身子猛地一僵,整個人都懵了。他張了張嘴,看著師父沉下來的臉色,到了嘴邊的訓斥硬生生咽了回去,悻悻地坐回椅子上,心裡又是委屈又是困惑 —— 明明是青書胡言亂語,怎麼師父反倒訓起自己來了?
張三丰冷哼一聲,指尖叩了叩桌面,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:
「多大的人了,還毛毛躁躁的。跟誰拍桌子呢?沒點大師兄的沉穩樣子。罰你回去把《道德經》抄十遍,明日一早送到我靜室。」
「…… 是,弟子遵命。」
宋遠橋鬱悶地低下頭,老老實實應下,心裡卻五味雜陳。活了三十多歲,當著一眾師弟的面被罰抄書,實在是顏面無光。可師父發話,他半分不敢反駁。
下首的俞蓮舟,目光平靜地瞥了宋遠橋一眼,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 「我就知道」 的憐憫。
俞蓮舟實在是被坑的太多了,已經是摸透了張三丰的性子。師父他老人家看著慈和,骨子裡從來就不是循規蹈矩的迂腐人。當年甲子盪魔,仗劍走天下,殺的巨盜魔頭不計其數,什麼時候等過官府查案、等過證據齊全?大師兄這套 「穩紮穩打、先查後動」 的路子,看著周全,實則根本不合師父的心意。
張松溪低著頭,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,若有所思。殷梨亭睜大了眼睛,看看師父,又看看大師兄,一臉茫然。莫聲谷憋著笑,偷偷沖宋青書擠了擠眼,心裡暗爽 —— 還是青書厲害,一句話就把大師兄噎住,連師父都幫著他。
宋青書坐在椅子上,神色依舊平靜,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說。他抬眼看向張三丰,等著這位武當真人的定論。
張三丰緩緩靠回椅背,目光掃過殿內六個弟子,最後落在宋青書身上,眼底閃過一絲讚許。老道長長吐出一口氣,語氣帶著幾分滄桑,又帶著幾分睥睨江湖的氣度:
「想當年,我年輕時候下山行走,甲子盪魔,殺的奸邪之徒、巨盜魔頭不計其數。要是都按你們這般法子,先查訪、再取證、最後定罪,黃花菜都涼了。等你們查得水落石出,人家要麼早就逃之夭夭,要麼都老死了,還行什麼俠,仗什麼義?」
他頓了頓,聲音沉了幾分,字字擲地有聲:
「你們是江湖俠客,不是朝廷的巡撫御史。行俠仗義,憑的是本心,守的是公道,不是官府的條條框框。胡家姑娘好好一個人,因為他鮮于通背信棄義,落得個一屍兩命的下場。就這一條,他鮮于通便有了取死之道。」
老道目光掃過眾人,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之重:
「查明真相是應當的,可不必畏首畏尾。證據確鑿,要殺;證據不全,只要事出有因,該殺也得殺。武當立派百年,靠的不是委曲求全的好名聲,是手裡的劍,是心裡的道。端方持重是好事,但太過教條,便是迂腐了。」
殿內鴉雀無聲。
宋遠橋低著頭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心中既是羞愧,又是豁然開朗。俞蓮舟微微頷首,深以為然。俞岱岩躺在椅上,眼中閃過一絲亮色 —— 癱瘓兩年,他早已明白,很多公道,等不來。
唯有宋青書,依舊端坐如初,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。
真武大帝像前,香火繚繞,老道的一句話,便定下了華山掌門的生死。